那笑容里有自嘲,有無奈,還有一絲老江湖的世故:
「董局長是個好人。他幫我擋了不少事,我也沒虧待他。
但你們要查他,不用從我這裡下手——他收錢從來不自己經手,都是他兒子在中間轉。
我給他的每一筆錢都有記錄,從二零一六年到現在,一共九十幾萬,還有一些是他兒子在省城買房時我幫墊的首付。
這些錢他從來沒還過,我也從來沒要過。他幫了我十年,我孝敬了他十年。公平交易。」
「公平交易。」
江若嵐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裡帶著一絲冷笑,「你幫他賺錢,他幫你違法。馮婉秋的命在這個公平交易里算什麼?」
段鵬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
馮婉秋被殺案的偵辦工作持續推進。
董建民在接受省紀委審查期間,主動交代了自己在擔任城西區城管局局長和市城管局副局長期間,利用職務便利為段鵬飛等人的違章建築、占道經營和環境污染等問題提供庇護的違紀違法事實。
他交代的內容和段鵬飛的供述基本吻合,包括其子代為收受段鵬飛賄賂的細節。
省紀委根據這些證據,對董建民採取了留置措施,案件進入司法程序。
段鵬飛和侯強被檢察機關批准逮捕。
專案組在停車場倉庫里搜出了侯強枕頭下剩下的那一萬塊錢現金,鈔票上的冠字號和段鵬飛銀行取款記錄完全匹配。
那把殺害馮婉秋的刀被侯強扔進了翠竹路盡頭的一條臭水溝里,專案組動用了兩台水泵抽了整整一天的水,最終在溝底的淤泥里找到了那把刀——刀刃上的血跡經過DNA比對,確認是馮婉秋的。
結案那天,馮婉秋的丈夫曹衛民帶著女兒來了市局。
女孩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頭髮扎得很低,眼睛又紅又腫。
她是接到噩耗之後從省城趕回來的,到家的那天晚上,她站在母親被殺害的那間臥室門口,站了很久很久,最後蹲在門框邊上,把臉埋在膝蓋里,無聲地哭了。
曹衛民比女兒平靜一些,但也只是表面上的平靜。
他從民警手裡接過妻子生前的遺物——那部屏幕碎了一個角的手機、那本翻到第三十七頁的工作手冊、還有一串家門鑰匙,鑰匙圈上掛著一個已經磨掉漆的卡通小熊掛件。
他拿著那串鑰匙看了很久,然後用一種極力壓制著顫抖的聲音說:
「她那天晚上給我打電話,說有個男的來找她,她說那個人長得挺凶的。我跟她說,別管那些事了,早點回家。她說好。這是她跟我說的最後一個字。」
馮婉秋案和董建民瀆職受賄案的偵辦告一段落之後,江若嵐讓專案組把目光投向了更深的層面。
段鵬飛能在城西紮根十年不倒,除了董建民這把保護傘之外,還因為他經營了一張嚴密的關係網——
以翠竹路停車場為中心,段鵬飛在周邊五公里範圍內形成了對裝修材料供應、廢品回收和違章倉庫出租三個行業的實質性壟斷。
他以黑護商——用暴力和威脅趕走所有競爭者,以商養黑——用壟斷利潤的一部分收買基層執法人員。
這種模式在沈望山時代是被豐茂集團那種龐然大物掩蓋的,在徐耀宗時代是被資本運作包裝的,而到了段鵬飛這裡,則是最赤裸、最基層、最貼近老百姓日常生活的暴力壟斷。
他把停車場當成據點,用恐嚇維持對一條街上所有商鋪的裝修供應控制,背後再通過董建民的關係網來化解風險。
他的手下從獄友中招攬,專門負責那些段鵬飛本人不宜出面的威脅和施壓。
被他威脅過的人,有的搬家了,有的關門了,有的至今不敢站出來說話。
這種模式的可怕之處在於它的隱蔽性和滲透性。
段鵬飛從不大張旗鼓地犯罪,他只是用一個最低配版本的黑社會模型——一個保護傘,五個打手,一條街的壟斷——就足以在城西這片區域興風作浪。
沈望山是義安地下世界的恐龍,龐大但容易被發現;段鵬飛是藏在泥里的毒蛇,小但致命。
專案組在全市範圍內開展了一次針對基層城管執法領域涉黑涉惡問題的專項行動,重點排查那些長期盤踞在街頭巷尾的違建、占道經營和環境衛生問題背後的利益鏈條。
排查過程中,專案組陸續接到了十幾個來自城西各街道商販和居民的舉報電話,反映段鵬飛團伙在過去幾年中對他們實施的威脅、勒索和暴力傷害行為。
這些案件正在逐條核查中。
馮婉秋的工作手冊被作為證據隨案移送,但她在第三十七頁上用紅筆標註的那幾行字,被江若嵐複印了一份,放在了辦公室的抽屜里。
那幾行字寫的是一個基層城管幹部最基本的職責,她把這些職責守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
馮婉秋案的卷宗歸檔之後,江若嵐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又在飄雪,義安的春天遲遲不來,梧桐樹的枝頭還是光禿禿的,只有一兩顆芽苞在雪中若隱若現。
她翻開筆記本,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
「三月份重點工作:推動建立基層執法人員人身安全保障機制;完善城市管理領域矛盾糾紛排查化解機制;加強與住建、城管、市場監管等部門的信息共享和聯合執法機制。」
寫完之後她停了一下筆,翻開本子的扉頁,那上面還有她半年前寫的一句話——「義安的天,終于晴了。」
她用筆在那句話下面畫了一道線,然後在旁邊重新寫了幾個字:
「天晴了,但根還在土裡。要翻土。」
馮婉秋案結案後的第二個星期,義安下了一場罕見的春雨。
雨從凌晨開始下,到天亮不但沒停,反而越下越猛,雨點砸在市局大樓的窗戶玻璃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樓下的院子裡積了一層薄薄的水,幾個趕著上班的民警撐著傘小跑穿過院子,褲腿濕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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