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嵐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雨幕中模糊的街道，手裡端著一杯濃茶，茶已經涼了，她沒顧上喝。
桌上的座機響了。
她走過去接起來，電話那頭是指揮中心值班民警的聲音，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
「江局長，剛接到報警，城東工業區一個廢品收購站里發現了一具男性屍體。城東派出所的同志已經到現場了，初步判斷是他殺，死者的面部……面部被嚴重破壞了，暫時無法辨認身份。」
「面部被破壞？怎麼破壞的？」
電話那頭的民警頓了一下，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措辭，最後只說了一句：
「被腐蝕了，法醫說可能是強鹼。」
江若嵐放下電話的時候，窗外的雨正好砸了一記悶雷，雷聲在低矮的雲層下滾過，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
她拿起警帽，大步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陸錚正從刑偵支隊那邊跑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出警記錄，臉上的表情沉得像外面的天。
「城東工業區，廢品收購站，男屍，面部被毀。」
陸錚一邊跟著她快步走一邊匯報，「現場還有一個很奇怪的情況——死者的衣服口袋裡塞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寫了一串數字。技術科的人拍了照片傳過來，看起來像是某種編號。」
「編號？」
江若嵐在電梯前停了一下，側過頭看著他。
「對，十七位數字，像是身份證號，但比身份證號少了最後一位。也可能是某種內部編碼。技術科正在查。」
陸錚伸手按了電梯鍵，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他忽然補了一句，「江局長，有一件事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城東派出所的老方在現場給我打了個電話，說那張紙條上的字跡他見過——他管段內有三個監獄出來的人，其中一個上個月剛放出來，以前給豐茂當過外圍打手，在牢里學了認字，寫的字跟紙條上的一模一樣。」
電梯門在面前合上，金屬轎廂微微震動了一下，開始下降。
江若嵐看著門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陸錚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忘不了的話：
「如果沈望山那批人開始回來了，那我們要面對的就不是一樁命案，而是一整代被監獄和仇恨磨得更鋒利的老混混。他們進去之前是沈望山的狗，出來之後沒有主子了，會幹什麼，我們得提前想清楚。」
城東工業區的那個廢品收購站比紡織廠更偏，已經靠近義安的城郊結合部了。
雨幕中，收購站的鐵皮大門敞開著，門頭上掛著一塊被雨水沖刷得生了鏽的招牌，上面寫著「老馮廢品回收」幾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大半。
院子裡堆滿了分門別類的廢品——廢鐵、廢銅、廢鋁、廢塑料、舊家電、舊家具，摞成一座座濕漉漉的小山，雨水順著鐵皮和塑料的表面往下淌，在院子裡匯成幾條渾濁的細流。
案發現場在收購站最裡面的一間用來分揀廢品的工棚里。
工棚是用彩鋼板和鋼管簡易搭建的，四面透風，雨水從棚頂的縫隙里漏下來，滴在地上匯成一片片水窪。
警戒線拉在工棚外面，幾個城東派出所的民警穿著雨衣守在警戒線邊緣，雨帽下的臉被風吹得通紅。
方所長站在工棚門口，看到江若嵐和陸錚撐著傘走過來，掐滅了手裡的煙，迎上去時眉頭擰成了死結：
「江局長，今天這個有點邪門。」
「說說。」
方所長掀開工棚門口掛著的半截塑料帘子，一邊引著他們往裡走一邊匯報：
「死者男性，年齡暫時判斷不出來——臉被燒爛了，法醫說不是硫酸，是工業級的強鹼，腐蝕得非常徹底，五官已經完全辨認不出了。
屍體是今天早上五點多被收購站的工人發現的。那個工人叫老馮，就是招牌上那個『老馮廢品回收』的老馮，他每天五點半起來分揀前一天收的廢品，進工棚的時候看到人躺在地上，以為是個醉鬼睡在裡面，過去踢了兩腳沒反應，蹲下來一看嚇得直接坐地上了。」
工棚不大，堆滿了各類廢品和分揀用的鐵皮操作台。
一個只穿了一隻鞋的中年男人蹲在角落裡，渾身上下被雨水淋得透濕，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不停地抖。
方所長朝那人努了努嘴：
「那就是老馮。問他什麼他都說不清楚，就反覆說一句話——『我不認識他，我什麼都不知道』。」
江若嵐繞過一堆廢塑料桶，走到工棚中央。
屍體仰面躺在一片廢紙板和塑料瓶中間，衣服被雨水浸透了大半，深藍色的工裝夾克和灰色長褲，衣著普通，看不出什麼特別之處。
但當她的目光落在死者的面部時，饒是她見過無數慘烈的案發現場，瞳孔還是不自覺地收縮了一下。
死者的整張臉——從額頭到下頜，從左耳到右耳——已經完全看不出五官的輪廓了。
皮膚、皮下組織被某種強腐蝕性物質大面積侵蝕，呈現出一種灰白偏黃的壞死色澤，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凝固物，有些地方已經碳化發黑。
眼部凹陷成了兩個黑洞，鼻樑和嘴唇的結構完全消失，只留下不規則的組織殘端。
腐蝕從面部向四周蔓延，耳廓的邊緣也被波及，頸部左側有一道延伸的腐蝕性灼傷痕跡，像是液體在倒下時順著皮膚流下去形成的。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和蛋白質被燒焦後的惡臭，混在雨水和廢品的鐵鏽味里，讓人胃裡一陣翻湧。
法醫老鄭正蹲在屍體旁邊，戴著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起一小塊從死者面部剝離的腐蝕殘留物，放進證物袋裡。
看到江若嵐進來，他站起來，摘下一隻手的手套，用袖口擦了擦臉上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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