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永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報出了一串名字。
他說一個,陸錚就在旁邊查一個——全部是義安城北、城西和石橋縣城的小型餐飲店老闆,經營品類以麵館、快餐店和小吃攤為主。
這些餐飲終端都具備同一個特徵:店面小、位置偏、客單價低、老闆既是經營者又是廚師,對食材成本的敏感度極高。
正規渠道的冷凍牛肉一斤要二十多塊,潘永貴這裡只要幾塊錢,差價足夠讓一個瀕臨倒閉的小麵館起死回生。
「范長河也是其中之一。他半年前開始從我這裡拿貨,每周一次,每次都拿七八十斤。
他之前的麵館生意一般,在城北那片算不上最好,但自從從我這裡拿了便宜肉之後,他能把牛肉麵的價格壓到比老陝面莊低三塊錢,還照樣賺錢。
他來拿貨的時候不怎麼說話,付了錢就走。但有一次他拿了貨之後沒走,站在我車旁邊抽了根煙,跟我說了一句話——『潘哥,你說咱們做這種事,會不會遭報應?』我跟他說,報應都是有錢人編出來嚇窮人的,窮人的命不值錢,哪來的報應。
他沒接話,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說從下個月開始他不再從我這裡拿貨了,他說他兒子在學校知道了同學吃了他家面之後拉肚子,他兒子問他,爸,咱家的肉是不是有問題。他答不上來。」
「他說不再拿貨之後,你是什麼反應?」
「我沒說什麼。他是我客戶,想拿就拿,不想拿就不拿。但這件事被上面的人知道了。」
潘永貴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不是緊張,而是那種提到某個讓他畏懼的東西時不由自主的停頓。
「上面的人?是誰?」
潘永貴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沉默了很久,久到審訊室里的掛鍾滴答了將近二十下。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低沉:
「江局長,我配合你們查案,我可以把我所有下線的名單都寫出來,可以把憑祥那邊的接貨渠道全部交代清楚。但你問的這個人——我不能說他的名字。不是我不願意說,是我說了之後我家裡人會有危險。我兩個孩子一個上初中一個上小學,我老婆身體不好,他們住在我老丈人家裡。我要是說了,他們……」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他的眼眶紅了。
他把頭轉開,盯著牆角那面灰色的牆壁,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著。
江若嵐看著他,沒有說話。
審訊室里的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審訊室門口,對守在走廊里的陸錚說:
「通知趙銳,加派警力保護潘永貴的家屬。二十四小時看守,沒有專案組的批准,任何人不得接觸他的家人。」
然後她轉過身,重新坐回審訊桌前,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對潘永貴說:
「你的家人現在受警方保護。你可以放心說。」
潘永貴看著她,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用一種極其克制但微微發顫的聲音說出了一個名字:
「秦志國。義安市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稽查支隊支隊長。」
這個名字讓陸錚不由自主地轉過頭看了江若嵐一眼。
他的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震驚,然後迅速恢復了專業性的沉靜,但那一瞬間的表情變化足以說明這個名字的分量。
秦志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稽查支隊支隊長,正科級幹部,負責全市食品安全稽查工作。
潘永貴說,秦志國是他這個走私凍品網絡的保護傘,從憑祥到石橋到義安,這條線上每一個關鍵節點都有秦志國的影子。
秦志國不直接收錢,他通過一個中間人——一個叫「強子」的人——定期向潘永貴和其他供貨商收取保護費,按貨值的百分之十來抽。
作為交換,秦志國利用稽查支隊的內部信息,提前把食品安全專項檢查的時間、地點和重點區域透露給潘永貴和他的下線,讓他們每次都能在檢查前把問題凍品轉移走,等檢查過後再重新上架。
「范長河要斷貨之後,秦志國的人找過他。」
潘永貴說:
「我不在場,是范長河後來跟我說的。他說那天晚上麵館打烊之後,有兩個人在後門堵住了他。其中一個人就是秦志國,另一個人他不認識,戴著手套。
秦志國跟他說,肉你可以不吃,但這件事你不能往外說。范長河說他答應了。但後來你們開始查了,郭瘸子把『姓潘的供貨商』的事供了出來,這件事就兜不住了。秦志國的人知道郭瘸子被你們問話了,他們怕范長河扛不住。」
「秦志國本人參與殺害范長河了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人找過范長河。范長河死了之後我再也沒有收到過他的消息。
但范長河死後第二天,強子來找過我,跟我說『那個麵館老闆的事你不要過問,繼續做你的生意,其他的話不要多說』。我說好。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在等這一天——等你們來找我。」
潘永貴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被壓了很久的恐懼終於找到出口之後的疲憊的鬆弛。
「我知道遲早要出事的。從我開始拉第一車走私肉那天起,我就知道。但我停不下來。
我家裡的開銷越來越大,老婆的藥費、孩子的學費、老丈人的養老,我在礦上開車一個月掙的錢不夠家裡花半個月。
我表叔跟我說幹這行不會被抓,因為上面有人罩著。他說那個人在市里有關係,出了事他會擺平。所以我信了。」
「那些麵館老闆知道這些肉的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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