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知道,有的裝不知道。范長河是後來才知道的——他兒子拉肚子之後他專門去查了,知道之後就決定不從我這裡拿貨了。
他是我所有客戶里唯一一個主動斷貨的人。其他人要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麼乾脆不問。做小餐飲的都一樣——成本壓得越低,利潤越高。
一碗麵賣十塊錢,肉的成本占到四成。你用正規渠道的牛肉,一碗麵賺兩塊。用我的肉,一碗麵賺五塊。很多小麵館本來就是夫妻店,一天賣幾十碗面,多賺幾十塊錢對他們來說就是孩子一個月的奶粉錢。
他們不是不知道肉有問題,他們是不敢知道——知道了就做不下去了。」
審訊進行到這裡,專案組已經掌握了潘永貴走私網絡的全部基本要素。
而范長河的死,則是這根黑色鏈條上最末端的一聲慘叫——他試圖從這根鏈條上掙脫出去,但還沒來得及邁出第一步,就被這根鏈條本身絞死了。
審訊結束之後,江若嵐回到辦公室,把潘永貴的供述整理成一份詳細的線索清單,逐條標註了需要跟進的方向。
秦志國的名字被她用紅筆圈了三個圈,旁邊畫了一個箭頭,寫上「同步調查——經濟問題+職務犯罪」。
另外那條從憑祥到石橋到義安的走私鏈條,涉及食品安全犯罪、走私罪、行賄罪等多個罪名,屬於跨省跨部門案件,需要省廳協調廣西警方聯合偵辦。
陸錚連夜帶人去了秦志國的住處。
秦志國住在城東一個中檔小區,房子不大,九十來個平方,裝修也是普通水平,客廳的牆上掛著一幅「執法為民」的書法橫幅。
民警敲門的時候是他老婆開的門,秦志國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看到穿警服的人進來,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震驚,而是一種近乎平靜的認命——他把電視遙控器放在茶几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然後主動伸出雙手。
在另一間審訊室里,秦志國的態度和潘永貴截然不同。
他不沉默,不激動,從始至終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回答每一個問題。
他承認自己認識潘永貴——潘永貴因為貨車超載被扣過,他去幫忙協調過,那是正常工作範圍內的接觸,沒有私交。
他承認自己在工作中可能有一些疏忽,畢竟稽查支隊人手有限,不可能對全市所有餐飲終端做到百分之百覆蓋,漏網之魚肯定是有的,但那是執法能力的問題,不是個人的問題。
他的語氣平穩、措辭嚴謹、邏輯自洽,每一句話都像是事先排練過的。
直到專案組把一份從他辦公室保險柜里搜出的帳本放在他面前。
那個帳本用黑色人造革封皮包著,邊角磨得起了毛邊,裡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過去三年裡每一筆保護費的收支明細——收款日期、金額、交款人代號、對應的檢查區域和提前泄露的檢查信息,以及一個用紅筆單獨標註的代號「Q」,每一筆轉帳都和潘永貴及其下線的經營數據精確對應。
帳本最後一頁夾著一張摺疊的便簽紙,便簽紙上只有一行手寫的字,字跡工整而用力——「范長河,封口。」
下面寫著一個日期,是范長河被害前三天。
筆跡鑑定結論和秦志國本人簽字樣本的同一性認定概率大於百分之九十九。
秦志國看著那份筆跡鑑定報告,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但沒有開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保養得很好,指甲剪得很整齊,手指上沒有老繭也沒有傷疤,和他的身份一樣乾淨。
這雙手在過去的三年裡沒有沾過一滴血,沒有碰過一塊走私凍肉,但它們在那個黑色人造革帳本上寫下了無數條足以讓不知情的消費者吃出病的記錄,也寫下了最後那條把范長河送進焚燒爐的「封口」指令.....
范長河的死在義安的餐飲行業里引發了一場無聲的地震。
專案組在後續兩個月的深挖中,順著潘永貴交代的線索,從義安一路追到廣西憑祥,聯合當地警方搗毀了一個橫跨三省、專門從事境外過期凍品和病死畜禽肉走私的犯罪網絡。
義安市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稽查支隊支隊長秦志國被移送司法機關,他在審訊中承認了自己利用職務便利為走私網絡提供保護、提前泄露專項檢查信息、收受保護費的全部犯罪事實。
那個被潘永貴稱為強子的人——真名孫永強,是秦志國的表弟兼中間人,專門負責向供貨商收取保護費——在秦志國被捕後試圖從石橋縣老家出逃,被早已守候的便衣民警在長途汽車站截獲。
潘永貴因為主動交代了憑祥方面的接貨渠道和秦志國的犯罪事實,被依法認定為重大立功,檢察機關在起訴意見書中建議從輕處罰。
他的老婆帶著兩個孩子從石橋趕到義安,在專案組安排的安全屋裡見到了他。
那個女人瘦得像一把乾柴,進門的時候被兩個民警攙著,看到潘永貴坐在椅子上銬著手銬,沒有哭也沒有罵,只是站在門口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然後用一種石橋山區特有的硬朗口音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震的話:
「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你每次回家身上都有那股凍肉味。你在外面掙黑心錢,我在家裡給孩子們做飯,每次切肉的時候手都發抖。現在好了,不用發抖了。」
潘永貴低下了頭,那雙粗糙變形的手銬在一起擱在膝蓋上,手背上的凍瘡疤痕在日光燈下泛著青白色的光。
他沒有辯解,只是反覆地說「對不起」,說到最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他老婆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手裡提著的一個塑膠袋放在桌上,裡面是一盒她自己包的餃子,還冒著熱氣。
江若嵐在走廊里透過單向玻璃看到了這一幕。
她轉身走回辦公室,在案情記錄里寫下了潘永貴老婆那句話——「你每次回家身上都有那股凍肉味。」
她在這句話下面畫了一道線,旁邊加了一個小註:食品安全犯罪不僅是法律問題,也是家庭的悲劇。
犯罪者的家屬往往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嗅到了罪惡的氣味,但他們選擇了沉默。
范長河被害案的卷宗在初夏時節正式歸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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