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嵐簽完最後一份移送審查起訴的材料,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窗外的梧桐樹已經長得枝繁葉茂,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在辦公桌上灑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
院子裡有人在用水管澆花,水柱打在水泥地上發出沙沙的響聲,混著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鳴,交織成獨屬於義安夏天的背景音。
桌上的座機響了,她睜開眼接起來,電話那頭是周沛。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猶豫,像是有什麼話不太好開口:
「若嵐,最近義安那邊還太平嗎?」
「還行。潘永貴的走私網絡已經徹底打掉了,憑祥那邊抓了六個,義安這邊的餐飲終端也在逐個排查。流通領域的病死豬肉清查了好幾個批次。有什麼事你直說。」
「那我就直說了。」
周沛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
「省城市中心昨天發生了一起命案。死者叫顧正宏,五十二歲,是省城一家大型房地產企業的董事長——正宏地產,你應該聽說過。他是昨天下午在自己公司的地下車庫裡被人襲擊的,身中數刀,當場死亡。兇手已經自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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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首了?那你還找我幹什麼?」
「兇手叫何秋生,四十三歲,義安人。」
周沛說到這裡停了一下,電話那頭傳來他翻動文件的沙沙聲:
「他昨天下午在省城正宏地產總部大樓地下車庫刺殺了顧正宏之後,沒有逃跑,直接去了最近的派出所自首。
投案的時候渾身是血,手裡還握著那把刀。派出所民警問他為什麼殺人,他只說了一句話——『我妹妹是被他害死的,你們不抓他,我來抓。』然後就再也不開口了。」
「他妹妹是誰?」
「何秋蘭,義安市下轄的石橋縣青石鋪村人。二零一三年嫁到省城,丈夫叫顧正宏——就是被她哥哥刺死的那個房地產老闆。二零一五年何秋蘭從顧正宏家的陽台墜樓身亡,當時省城警方出的現場,結論是意外墜樓。
家屬不服,何秋生這些年一直在上訪、申訴、告狀,從石橋告到義安,從義安告到省城,所有的答覆都是維持原結論——意外墜樓,排除他殺。省城警方最近一次答覆是在去年年底,書面告知書我看了一遍,程序上沒有明顯瑕疵。」
「書面告知書說排除他殺,何秋生為什麼認定是顧正宏殺的?」
周沛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出了一句讓江若嵐後腦微微發麻的話:
「何秋生說,他妹妹託夢給他了。她在夢裡跟他說,是顧正宏把她從陽台上推下去的。他說妹妹在夢裡穿著一身紅裙子,站在他床邊,嘴唇一張一合,卻沒有聲音。但他知道她想說什麼——她想說:『哥,我不是自己跳下去的。』」
江若嵐握著電話的手停住了。
窗外知了的嘶鳴忽然變得格外刺耳,陽光照在她手邊的案卷上,把那一行「移送審查起訴」的字跡曬得微微發燙。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
「夢不能當證據,但八年前的案子確實可以重新看一遍。省廳是什麼意思?」
「省廳的意思是,這樁命案本身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何秋生自首了,兇器也找到了,現場有監控,他本人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
檢察院那邊已經在準備起訴材料了。但何秋生在投案時說的那句話——『你們不抓他,我來抓』——被在場的民警錄了音,錄音傳出去之後在網上引起了一些討論。
有人在扒顧正宏的歷史,發現他的正宏地產在義安有好幾個項目,包括去年剛開工的城東商業綜合體。還有人把何秋蘭八年前的墜樓案翻出來討論,說當年省城警方的結論草率。」
「廳長的意思呢?」
「廳長的意思是,殺人案依法辦,該怎麼走程序怎麼走程序。但何秋蘭的墜樓案,既然家屬這麼多年一直在申訴,可以借這個機會重新複查一下。如果當年的結論經得起推敲,那就維持原結論,也能給公眾一個交代。如果確實存在疑點,那就依法糾正。」
周沛停了一下,語氣變得更鄭重了:
「廳長讓我徵求你的意見——這個複查任務,你想不想接?」
江若嵐沒有猶豫太久。
她看著窗外那棵梧桐樹投在桌面上的碎影,說:
「我接。但我有個條件——我要省廳把當年出警的原始記錄、現場勘查報告和屍體檢驗報告全部調出來,原原本本地給我,不經過任何中間環節。」
「沒問題。當年負責這個案子的是省城公安局城東分局,卷宗我讓檔案室今天就調。
另外還有一個情況我得提前告訴你——何秋蘭的丈夫顧正宏,也就是被何秋生刺死的那個房地產老闆,在你去年查的段鵬飛案和蔣小雲案里都出現過他的名字。」
江若嵐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兩個案子中間隔了大半年,各有各的犯罪鏈條,顧正宏的名字怎麼會同時出現在這兩個案子裡?
「什麼關聯?」
「段鵬飛停車場裡的建築廢料,有一部分就是正宏地產的工地運出來的。蔣小雲賣的那些安置房,施工方雖然是義安建總集團,但項目最初的開發商就是正宏地產。
正宏地產在義安拿了好幾塊地,翠竹路那片只是其中之一。何秋蘭墜樓的時候顧正宏還沒有在義安大規模投資,但後來他把公司業務擴展到了義安,在城東、城西都拿了地皮。
如果當年何秋蘭的死真的有問題,那顧正宏這八年裡在義安擴張的每一步,都踩在他妻子墜樓這件事的陰影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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