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趕到現場的時候,工人們還蹲在地上哭,幾個年齡大的木工師傅一邊抽菸一邊罵,說這樓早晚要出人命,這回真出了。
江若嵐在辦公室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看一份關於歲末年初安全生產的通知。
她放下通知,直接去了醫院。
那個左腿粉碎性骨折的工人叫牛大壯,四十二歲,貴州畢節人,來義安幹活八年了,幹過好幾個工地。
人還在手術室里,他的妻子黃小娥癱坐在手術室門口的地上,嗓子已經哭啞了。
他們的兒子牛小川才上小學六年級,站在牆邊,眼睛紅紅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褪了色的塑料水杯。
陸錚在旁邊幫著安撫,黃小娥斷斷續續地說,牛大壯他們早就發現塔吊的鋼索有毛病,上個月就跟工頭說過,工頭罵他們多管閒事,說停工一天扣一天錢。
他們只能接著干。
另一個被砸傷的工人叫王福順,五十多歲,現在躺在ICU里,他的女兒在門口來回走,眼睛腫得跟桃似的。
陸錚把江若嵐拉到一邊,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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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工地的總包方叫恆業建設,項目經理叫潘守龍。出事的那台塔吊上個月做過一次保養,是潘守龍的小舅子帶人來弄的,就換了幾個滑輪,鋼索根本沒換。工人們說鋼索早就起了毛刺,還斷過兩絲。我們問過幾個工人,他們都能作證,但沒人敢第一個站出來簽筆錄,怕丟了飯碗。」
江若嵐皺眉,問他:
「工地之前有沒有出過類似的事?」
陸錚點頭:
「有,小事故不少。上個月有個工人從腳手架上掉下來,摔斷了胳膊,私了了。潘守龍給了兩萬塊錢,讓人家簽了和解書。前兩個月還有一個工人說頭暈要請假,工頭不讓,結果從樓板上栽下來,送到醫院已經沒氣了。那件事被壓下來了,按『突發疾病』處理的。」
陸錚說完,臉色很難看,像在壓著火。
江若嵐沒有說話,走到手術室門口,看見牛小川正用袖子擦眼睛。
她彎下腰,把水杯從孩子手裡輕輕拿過來,到飲水機那裡接了點溫水,又遞迴給他。
牛小川抬頭,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小聲說:
「阿姨,我爸爸會死嗎?」
江若嵐蹲下來,給他擦了擦眼淚,說:
「不會。醫生在救他。」
她起身對陸錚說:
「這個案子不能等到出了大事才查。塔吊事故,背後是人禍。你們馬上控制塔吊保養記錄和工地監控,把鋼索斷裂的那節截下來送檢。工地上所有知情工人,一個一個做筆錄,保護證人身份,不得影響他們後續的工資結算。潘守龍和他小舅子先不要動,把人盯緊,防止他們銷毀證據。」
正說著,趙銳從現場打來電話,說潘守龍到了工地,正在指揮工人清理現場,想把斷掉的鋼索和預製板拖走。
陸錚一聽就火了:
「他敢清理現場?事故原因還沒查清,他就想恢復施工,分明是在破壞證據!」
江若嵐讓陸錚帶人立刻把現場重新封起來,通知住建局和安監部門,把工地停下。
誰敢強行復工,依法處理。
陸錚和趙銳趕到工地時,潘守龍正叉著腰站在一堆碎模板旁邊,指揮一台小型裝載機往一輛貨車上裝廢料。
潘守龍個子不高,圓臉,頭上戴著個紅色的安全帽,脖子裡掛著一根粗金鍊子。
他看見警察來了,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馬上換成了一副笑臉,搓著手迎上來,說:
「陸隊長,你們怎麼又來了?剛出了事故,我這兒正打掃現場呢,趕緊處理乾淨免得再傷著人。」
陸錚抬手示意裝載機熄火,冷冷地說:
「事故原因還沒查清,現場不能動。誰讓你清理的?」
潘守龍訕笑著:
「這不就幾塊廢料嘛,不礙事。人已經送醫院了,咱們該救人救人,該處理處理。」
陸錚眼睛一瞪:
「你知不知道破壞事故現場是違法的?那截斷鋼索是關鍵證據,你往哪兒運了?」
潘守龍臉色微變,朝旁邊一個工頭使眼色。
陸錚全看在眼裡,厲聲說:
「都別動,誰再動一下,我連人帶車一起扣。」
趙銳和幾個民警把現場重新圈了起來,調取了工地大門口的監控。
鋼索斷口已經被人用棉紗纏過,那截關鍵的起毛部分不見了。
工人說,事故剛發生的時候鋼索還掛在半空,後來有人上去用氣割把鋼索割下來了。
陸錚問是誰讓割的,幾個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有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小聲說:
「潘經理的小舅子,出事後不到一個鐘頭就來了,讓我們別亂說,說要是誰多嘴,工錢就結不到。」
陸錚把這些證言錄下來,又把被割下來的鋼索從廢料堆里翻了出來。
趙銳把鋼索斷口拍照封存,又讓質監站的人來做了初步檢測。
結果很快出來——鋼索內芯存在多處疲勞斷絲,斷絲數早已超過報廢標準,卻一直未更換。
這是典型的設備維護造假,而且是明知故犯。
潘守龍被帶到了城東分局問話。
他在訊問室里轉著眼珠,一會兒說鋼索是按期保養的,有記錄;一會兒又說工人操作不當,超載了。
陸錚把鋼索檢測報告和幾名工人的證人證言放在他面前,又提到一個月前那個摔斷胳膊的工人。
潘守龍不說話了,開始拿手絹擦汗。
江若嵐在隔壁看著監控,對陸錚說:
「你把他那個小舅子也帶來,分開問,看他們說法能不能對上。」
陸錚點頭,出門安排去了。
潘守龍的小舅子叫朱貴,是城東一個小機械加工坊的老闆,平時給好幾個工地做塔吊維修。
他到案後還一臉無所謂,說鋼索確實該換了,但姐夫說還能用,讓他只做例行保養。
陸錚追問他有沒有向潘守龍提示過鋼索已經起毛,朱貴猶豫了一下,說提過一次,姐夫說資金緊,等下一期工程款到了再買新的。
他說他不該聽姐夫的,但也沒辦法,人家是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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