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嵐問:
「這個蔡老九什麼來頭?」
陸錚說:
「真名蔡順安,城北人,四十六歲,有前科,三次。一次偷竊,一次尋釁滋事,還有一次是非法儲存爆炸物。第三次就是因為在城西一間倉庫里存了半噸黑火藥,判了三年。」
江若嵐眉頭一擰:
「這樣的人還能把黑作坊開到新河村,鎮裡和派出所就沒有一點察覺?」
陸錚沒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搜救和清理一直持續到傍晚。
遇難者的身份陸續確認。
年長的叫周桂花,五十六歲,新河村人,丈夫早逝,有個兒子在省城打工。
另一個死者叫馮美芬,四十九歲,隔壁村子的。
還有一個年輕女人,叫馬玲,三十出頭,雲南人,是新河村一個光棍帶回來的,死了。
最後一個被壓在磚牆底下的男屍也確認了,叫龔四紅,是黑作坊里的技術工,蔡老九從外省請來的。
三個傷者被送進了市人民醫院燒傷科,其中一個叫何金芳的,整個後背和右臂大面積燒傷,醫生說燒傷面積超過百分之四十五,還沒脫離危險。
趙銳在坍塌的養殖場附近找到了一個被震得掉進溝里的鐵盒子,裡面裝著幾本帳本和一沓送貨單。
帳本上密密麻麻記著這些炮仗的流向——義安城北、城東、石橋縣以及相鄰的兩個縣。
交貨時間大都集中在臘月下旬。
趙銳說這個地下工廠已經運轉了至少一個冬天,生產的劣質煙花爆竹流向周邊好幾個集市和小商店。
陸錚聽完,一拳砸在車頂蓋上:
「這麼多貨,得禍害多少人?」
江若嵐說:
「還能查到這些單子上的收貨人,就好辦。先把已經流入市場的貨全部追回來,不能讓這些炮在春節前炸在老百姓家裡。之後再把蔡老九和牛勝利都抓回來。一個都跑不了。」
通過牛勝利老婆的交代,蔡老九的行蹤被鎖定了。
他聽說炸了爐,連夜跑了,躲在城北火車站東邊的一個城中村里。
陸錚帶人天不亮就把那間出租屋圍了。
蔡老九從後窗翻出來,穿著拖鞋在冰碴子地上跑了兩條巷子,被陳默從側面包抄,一記抱摔按倒在地。
他臉上磕破了皮,血混著泥,嘴裡還喊著:
「我沒殺人!是龔四紅自己炒藥炒多了!跟我沒關係!」
陸錚從後面拽著他的後脖領,把他從地上提起來,說:
「你明知道這種天氣不能炒藥,還讓工人擠在一起做,你安的什麼心?」
蔡老九不吭聲了,縮著脖子,像只被拎住了後頸的野狗。
牛勝利則是在他小姨子家被控制的。
他比蔡老九還慫,抓捕時褲子都尿濕了,拉著民警的手哭著說:
「我什麼也不知道啊!他說一個月給三千塊,我只管把場地租給他!別的我真沒插手!」
江若嵐在城北分局旁聽審訊時對陸錚說:
「一個說不知道,一個說沒殺人。他們想推給龔四紅,可帳本和送貨單上籤的全是蔡老九的名字,牛勝利每個月收了錢,村里誰不曉得?黑作坊不是一天建起來的,新河村那麼多人,多少個晚上看見車進進出出,最後連個報警的人都沒有。這裡面有麻木,有害怕,也有利益。」
陸錚說:
「我和趙銳下去走訪時,一個老太太說,她聞了幾個月硫磺味,家裡孫子天天咳嗽,也不敢說。說了怕蔡老九使壞。」
江若嵐沉默片刻,說:
「所以我們的工作不只是抓這幾個人。還要把那些裝聾作啞的渠道都堵死,讓村里人知道——舉報是護身符,不是惹禍。」
為了追回已流向市場的煙花,城北分局聯合市場監管和應急管理部門,對周邊鄉鎮的大小商店和集貿市場進行了連續五天的清查。
最終在石橋縣、城東和城北的十幾個銷售點,查獲了從新河村黑作坊流出的煙花爆竹一百多箱。
有一個小賣部的老闆把貨藏在了冰櫃和床底下,被查出來時還叫屈,說他進價低,不知道是黑作坊的貨。
陳默說:
「你聞聞這個味,看看包裝,進貨單上連廠名廠址都沒有。這不是黑作坊,是什麼?」
老闆不說話了。
何金芳在醫院裡昏迷了將近三天,醒來後說她想見警察。
趙銳去了。
何金芳裹著厚厚的紗布,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隻眼睛。
她斷斷續續地說,是蔡老九的老婆娘家在廟會前招工,說包吃住,一天一百五,乾的是「裝炮」。
她男人腰不好,家裡兩個孩子要上學,就去了。
幹了不到五天,那天下午屋裡太干,火藥起塵,大家都在忙,突然一下火就起來了。
她沒來得及跑。
趙銳把她的證言記下,又交代醫院一定要全力治療。
何金芳用那隻沒被紗布遮住的眼睛看著趙銳,說:
「我想回家。」
趙銳喉嚨發酸,只「嗯」了一聲。
蔡老九最終以非法製造爆炸物、重大責任事故罪被移送檢察院。
牛勝利也因幫其提供場地、虛假承租等行為被追究刑事責任。
新河村的廢棄養殖場被推平,連同地下挖出的火藥和半成品被集中銷毀。
那片廢墟後來被改成了一個公共晾曬場。
孫來福在村民大會上說:
「以後村里誰再往外租這種場地,先問問我,再去派出所備個案。不要等死了人再後悔。」
台下靜了一會兒,有人小聲附和,也有人低著腦袋抽菸,不吭聲。
江若嵐和陸錚站在人群外面,沒有進去。
陸錚說:
「有些村子,這些年過得太慢了,什麼信息都進不來。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門敲開,讓外頭的光照進去。」
江若嵐說:
「把門敲開容易,讓門後面的人自己把燈點起來才難。得一點一點來。」
天色將暗,村口的大喇叭忽然響起了防火防爆的宣傳廣播,聲音在山坳里來回撞,傳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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