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扔了根煙過去,說:
「切開,大家都嘗一口。今晚涼快,就當我們給這案子畫個句號。」
江若嵐走過去,陳默忙把最大一塊西瓜遞給她。
她接過來咬了一口,很甜。
夜風吹過來,帶著一點點油庫殘留的刺鼻氣味,但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幾顆星星從梧桐樹頂漏下來,閃得稀稀落落。
她仰頭看了一眼,說:
「明天還有事,別熬太晚。」
陸錚說:
「知道了,江局。」
眾人笑笑鬧鬧地散了,院子裡漸漸靜下來,只有夏蟲還在深處一聲接一聲地叫著.....
七月初,義安進入了一年中最難熬的伏天。
白天太陽毒得能把人烤脫一層皮,晚上暑氣不散,像一個巨大的蒸籠扣在城市上空。
基層民警每天處置的警情五花八門,但城北分局最近接到的一連串求助引起了一個明顯的變化,這個變化最初是從一個女人微弱而猶豫的聲音開始的。
「我家那口子被扣住了。」
電話里,她嗓音發顫,像是怕被人聽見,
「他說去玩一晚上,輸了錢,人家不讓他走,也不讓我們去接。我說要報警,那邊說『你報,你們要是報警,你男人今晚就不知道在哪條河裡漂著了』。我只有這一個電話,我求求你們……」
城北分局接警員聽得仔細,問清了她丈夫的名字和最後出現的地點。
這個電話之後,接連兩天又有兩名家屬報警,情況幾乎如出一轍。
經過初步串並,城北分局發現這幾個月來,轄區內的非法拘禁警情正在以一種隱蔽的方式增加,只是此前都因受害者不敢陳述、不願配合而沒能立案。
副局長劉國斌把這事報到了市局。
陸錚聽完就坐不住了,說:
「地下賭場又起來了,還帶圈人逼債的。」
江若嵐凝神翻看那三份接警記錄,最後問了一句:
「三家人都提到一個地方,叫什麼『清風茶樓』?」
陸錚說:
「清風茶樓在城北柳巷,外面看就是個喝茶打牌的地方,門臉不大,但後面別有洞天。我查過,那處房產登記在城北一個叫鄭世彪的人名下。
鄭世彪,四十二歲,有開設賭場前科,二〇一五年被判過一年。豐茂時代結束後沉寂過,這兩年又活動起來。
不過他這次玩得更隱蔽,茶樓、棋牌室、撞球廳,各自分開註冊,但都是他的人。茶樓只接待熟人,樓下有人刷卡放行。
賭局設在二樓後廳和地下一層,有百家樂、二八槓,也有德州撲克。抽頭很高,輸急了的可以在場子裡『借碼』——就是高利貸,一晚上翻幾倍。還不上就扣人。
人被押在城北一個居民區的地下室里,家屬不拿錢來贖,人就別想出來。」
陳默很快被派去柳巷一帶暗訪。
他裝成一個在城北做小買賣的年輕人,連著三晚在各個撞球廳和棋牌室之間轉悠。
第三晚快十一點時,他注意到一個背雙肩包的年輕男人從清風茶樓後門出來,沿著小巷一路快走,神色慌張。
陳默跟了上去,見那年輕人鑽進一個公共廁所,再出來時把一個黑色塑膠袋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陳默沒驚動他,等他走後打開垃圾桶一看,塑膠袋裡全是碎紙和打火機,還有幾張被撕成兩半的撲克牌。
再往下翻,有一個被掰斷的塑料牌,上面用藍筆寫著「簽碼5000」。
陳默把這些東西交給陸錚。
陸錚看完,說這跟三年前端掉的一個地下賭場做法很像,但更小心。
那時候他們用的是記帳條、借碼單,現在直接改用「牌牌」和「簽碼」了。
所謂簽碼,就是場子裡自己做的籌碼,借了碼就要簽一份手寫的欠條,再用一根尼龍繩把籌碼和欠條綁在一起拍照。
人一走,手機里的照片就成了證據,所以那些被扣的人想報警也不敢,因為欠條上白紙黑字簽著他們的名字和身份證號。
江若嵐讓陸錚和趙銳把鄭世彪名下的全部房產和關聯人員全部過一遍,找出他們藏人的地點。
同時讓陳默嘗試接觸一個已經在城北「輸紅了眼」的年輕人,看能不能藉機混進去看看。
這個年輕人叫何小豪,二十二歲,是城北汽修店的噴漆工,在本地論壇上發帖罵過清風茶樓,說自己一晚上輸光了半年工資,還欠了三萬碼。
陳默費了番心思聯繫上他,何小豪一開始滿嘴戒備,後來陳默拿出警察證,他才鬆口說茶樓里有人放風,門口那排賣菸酒的小鋪子就是他們的眼線。
客人進門要報「李哥介紹的」,然後從茶樓櫃檯後面的暗門進去,穿過兩扇隔音門,才到賭廳。
賭廳每天換地方,有時在茶樓地下一層,有時在城北某個洗車房的後院裡。
何小豪說那地方一進去就有人幫你倒茶遞煙,輸了錢還安慰你,說「翻本容易,哥帶你」。
他就是這樣越陷越深。
陸錚根據何小豪的交代,判斷他們開賭時間不固定,地點有臨時的,也有固定的。
所謂「臨時的」,就是租用某個廢棄廠房或停業飯店,臨時擺上幾張桌子,賭完就走。
鄭世彪手下的賭場管理團隊大概有七八個人,分工很細,有看場的、拉客的、放貸的、管帳的。
陳默又去柳巷那幾家賣菸酒的小店蹲了一天,確認其中兩家店的老闆本身就和鄭世彪沾親帶故,根本就是整個鏈條的暗哨。
江若嵐決定組織一次突擊,但不能只抓賭,必須同時把幕後組織者和被害人一起帶出來。
她讓陸錚聯繫上了那幾個被扣押人員的家屬,做好他們的思想工作。
其中一名被扣人員叫丁立全,妻子姓宋,就是第一個打報警電話的女人。
陸錚讓她先不要聲張,隨時保持聯繫。
經過三天的布控,專案組終於等到了鄭世彪親自到場收帳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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