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遠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
「蕭家的情況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們做酒店起家,京州、深城、滬上都有門店,每年流水十幾個億。」
「除此之外還有商業地產和餐飲,加起來盤子不算大,但在京州這一畝三分地上,說話還算管用。」
江漢聽著,沒插嘴。
蕭遠山繼續說:「蕭瀟是獨女,我沒有兒子。她奶奶寵她,大伯也寵她,全家上下都寵她。」
「這丫頭從小就犟,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她做事衝動,我替她跟你道個歉。」
蕭遠山端起茶杯:「但她的心意,你看到了。」
江漢苦笑,不知道如何接話。
總不能說蕭叔,我有兩個女朋友和一個情人,不介意的話您的女兒可以排老四…
蕭遠山靠在椅背上,看著滿桌的菜,忽然嘆了口氣。
「年輕人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但我把話說前頭。」
「你要是對瀟瀟沒意思,趁早把話說清楚,這丫頭看著沒心沒肺,心裡比誰都細。」
江漢只能象徵性地點點頭。
蕭遠山沒再逼他,端起酒杯輪流到其他桌敬酒。
宴會還在繼續,弦樂四重奏換了個曲子,拉起了《藍色多瑙河》。
賓客們開始走動敬酒,氣氛鬆弛下來。
江漢從主桌站起來,走到宴會廳外面的露台上透氣。
秋風從遠處吹來,帶著絲絲涼意,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氣。
江漢點了根煙,靠在欄杆上,放鬆地吸了一口。
手機震了,蕭瀟發來的消息。
「我爸跟你說什麼了?」
「你別聽他的,他那人就愛說教。」
江漢叼著煙,單手打字:「他讓我離你遠點。」
「你答應了嗎?」
「沒有。」
蕭瀟發了個笑臉,結束了對話。
江漢把手機揣回兜里,繼續抽菸。
一根煙快抽完的時候,手機又嗡嗡震動。
這次不是蕭瀟,是曾易。
江漢接起來。
「江董!」
曾易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帶著室外的風噪。
「說話,什麼事?」
「人找到了!」
「玲花,我找到她了。」
曾易的聲音有點抖,聽得出來很激動,
「就在深城,還是當年那個歌舞廳,她看到我出現很驚訝,我說要帶她回去唱歌。」
江漢沒有打斷曾易。
「她問我去哪裡唱,我告訴他您要建立組合的想法。」
「然後呢?」
曾易頓了一下:「她聽過毛不逸的歌,問您能不能幫她寫歌?」
「你怎麼回的?」
「江董,我為了勸她,說您答應專門給她寫。」
「哈哈哈,好樣的!先斬後奏有一手!」
「帶她回來,為你們接風!」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曾易的聲音變得很用力:「好!」
掛了電話,江漢站在露台上,看著遠處京州的天際線。
他轉身走回宴會廳,蕭遠山正在跟商會會長聊天。
江漢走到主桌旁邊,跟蕭遠山說了句先走了便轉身離去。
柳夢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看著江漢從她面前走過去,嘆了口氣。
她今天嘆的氣,比過去一個月加起來都多。
……
深城那邊,曾易和玲花應該已經在收拾行李了。
曾易掛掉電話,站在歌舞廳後巷的台階上,盯了手機屏幕好幾秒。
深城的十月還熱著,巷子裡瀰漫著泔水味和空調外機的熱風,牆上貼滿了招租GG和辦證電話。
三年前他離開這裡的時候,也是這條巷子,也是這個味道。
那時候他拖著一個行李箱,兜里揣著三千塊錢,買了張去京州的綠皮火車票,站了二十個小時。
三年了,他沒回來過,怕回了就再也出不來了。
玲花坐在舞台邊緣,兩條腿懸在半空,晃來晃去。
歌舞廳白天不營業,燈全關了,只有舞台上方留了一盞應急燈,照得她臉上的妝有點花。
她今天本來沒準備見誰,接到曾易電話的時候剛睡醒,套了件T恤就出來了。
「電話打完了?」玲花問。
「打完了。」
「怎麼說?」
「讓咱們現在就過去。」
玲花從舞台上跳下來,落地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歌舞廳里響了一下。
玲花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曾易,我跟你說實話,我有點怕。」
「怕什麼?」
「怕去了,跟想像的不一樣。」
曾易走到她面前,站定。
「三年前你跟我說,你想站在台上唱歌,台下坐滿人,燈全打在你身上,你還記得嗎?」
玲花點了點頭。
「現在機會來了,」曾易說,「你告訴我,你怕什麼?」
「怕摔。」
曾易笑了一下:「摔了就爬起來,又不是沒摔過。」
玲花的出租屋在城中村6樓,沒電梯。
推開門,屋裡很小。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桌子上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
潤喉糖、發圈、半包薯片、一摞翻爛了的歌譜。
牆上貼著知名歌手的海報,下面用原子筆寫了行小字:「什麼時候輪到我?」
「走吧。」
「你就這麼點東西?」
「不然呢?你以為我有什麼?」
玲花拉開衣櫃,裡面沒幾件衣服。
曾易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收拾,忽然說了一句。
「你比三年前瘦了。」
「你比三年前胖了。」
「我那是壯!」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
從出租屋到機場,要倒兩趟公交,再換地鐵。
玲花坐在公交車上,把窗戶開到最大,風灌進來,看著外面的城市往後退。
深城她待了五年,從一個酒吧唱到另一個酒吧,從一個歌舞廳唱到另一個歌舞廳。
唱過開業慶典,唱過婚宴壽宴,唱過公司年會,唱過城中村的廟會。
台下的人有時候在聽,有時候在喝酒,有時候在划拳,沒人真正在乎她在唱什麼。
曾易坐在她旁邊,手裡攥著兩張機票。
京州航空,晚上6點起飛,8點10落地,票價不便宜,但江漢說了路費報銷。
「曾易,你說那個江總,長什麼樣?」
「挺帥的,」曾易想了想,「比我帥。」
「那肯定的。」玲花說。
機場。
玲花轉回頭,把登機牌攥在手心裡,走進安檢口。
飛機起飛的時候,玲花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耳朵里是發動機的轟鳴聲,身體被壓在座椅上,有一種失重的感覺。
她不知道京州是什麼樣的,不知道等著她的是一間出租屋還是一個舞台。
但她知道,曾易不會騙她。
窗外的深城越來越小,燈光連成一片。
飛機穿過雲層,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黑色的天和機翼上閃爍的燈。
曾易在旁邊已經睡著了,光頭歪在靠背上,嘴巴微微張著。
玲花看了他一眼,轉過頭繼續看著窗外。
京州。
她從來沒去過。
但她知道,那裡有個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