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凡連忙伸出手，跟江漢握了一下。
他的掌心乾燥溫熱，力道比剛才跟徐立握手時重了幾分。
「江總，沒想到您這麼年輕。」
他的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意外。
徐立剛才在電話里說星月傳媒的江總要來，沒提別的。
星月傳媒四個字在當下的影視圈裡，比任何頭銜都管用。
劉慈新也站起來伸出手：「江總好！」
聲音中帶著點晉東南口音。
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沉。
江漢在茶桌一側坐下。
沈卿寧安靜地坐在他旁邊靠窗的位置。
徐立拎起紫砂壺給幾人續茶，熱氣從杯口升起來。
郭凡沒有繞彎子，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上是張概念設計圖。
巨大的行星發動機矗立在冰原上，藍色離子束從噴口直衝雲霄。
畫面是黑白的，線條粗糲。
「江總，流浪地球這個項目我已經籌備兩年，兩年裡我見了幾十家投資方。」
「甚至有人說換個青春片馬上給錢…」
「後來好不容易湊齊了啟動資金，拍到一半資金鍊斷了，最困難的時候劇組連盒飯都買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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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京老師過來幫忙客串，最後乾脆留下來當了主演，不僅零片酬還自己掏錢補了部分缺口。」
江漢端起茶杯：「這種情況在國內是頭一回。」
「所以我不甘心，什麼都準備好了，就差最後一把火。」
郭凡摘下眼鏡擦了擦，眼白中布滿血絲。
江漢把目光轉向劉慈新。
「大劉老師，您的作品改編成電影，最在意的是什麼？」
劉慈新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沉思了片刻。
「別把科幻拍成神話，科幻的核心是工業邏輯，是人類面對極限環境時怎麼用技術手段解決問題。」
「它不是魔法，不是修仙，應該是站在現實基礎上往前多走一步。」
「說直白點，邏輯上要能自成體系。」
郭凡在旁邊用力點頭。
「所以行星發動機的設計方案我一開始就否掉了流線型科幻風。」
「我要的是重工業質感！粗糲，厚重，讓觀眾相信這東西是人類一磚一瓦造出來的。」
「視覺方案定了？」
「定了，實景搭建為主，特效做輔助，發動機基座我們準備在棚里搭建等比模型。」
江漢把茶杯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郭導，如果資金完全到位，最大的技術難點在哪裡？」
「演員的體能消耗，太空衣自重很重，近景鏡頭可能要拍好幾十條。」
「靠錢解決不了，只能硬扛。」
江漢靠在椅背上，語氣異常堅定。
「郭導，大劉老師，星月傳媒想投這部電影。」
郭凡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住。
「具體金額後續讓團隊對接，我的原則是要滿足劇組實際需求。」
「我不干涉創作，電影怎麼拍你們說了算。」
徐立的震驚寫在臉上。
他以為江漢只是想參投，沒想到開口就是全額兜底。
星月傳媒有能力，但這份魄力依然讓人覺得震撼。
郭凡沉默了好一會兒：「江總，您有什麼條件嗎？」
「只有一個，創作自主權必須由你和大劉老師共同把控。」
「星月只提供資源，不干涉內容。」
「另外，電影音樂部分可以由我們來做。」
郭凡用力點了點頭。
「江總，這筆資金如果到位…」
江漢擺擺手：「不用跟我保證，電影拍出來，讓觀眾自己投票。」
劉慈新一直在旁邊安靜地聽著，直到此刻才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
茶喝了快兩個小時。
大部分時間是郭凡在說，語速越來越快，手勢越來越大。
劉慈新偶爾接幾句，每次都很簡短，但都在關鍵之處。
臨別前，江漢忽然轉了話題，語氣很隨意。
「劉老師，《三體》的版權還在您手裡嗎？」
包間裡安靜下來。
劉慈新端起白開水喝了一口：「很早以前就賣了。」
「賣了多少錢？」
「10萬。」
江漢表面淡定，心中已經罵娘。
可見當年國內市場科幻作家過的多麼辛苦。
連處在頭部，已經出版發行多部書籍的劉慈新，也因為生活低價賣了版權。
10萬人民幣？
這他媽的比白菜還便宜！
「大劉老師，您的買賣，虧大了。」
劉慈新沒有反駁，嘴角浮現一絲極淡的苦意，轉瞬即逝。
「當時沒人覺得科幻值錢。」
他說得很淡，但包間裡每個人都知道這句話背後的分量。
書店裡科幻擺在最角落，出版社聽到小說分類就搖頭。
《三體》第一部出版時印量少得可憐。
沒人相信國人能寫科幻，更沒人信國產硬科幻能拿雨果獎。
他最珍視的東西，在這個市場上一文不值。
江漢站了起來，走到劉慈新面前伸出手。
「大劉老師，如果有機會，我想將三體的版權買回來，不管什麼價格。」
劉慈新抬起頭，鏡片後面閃過一絲意外。
「為什麼？」
「《三體》是國內科幻最好的作品，它不該只值10萬。」
「10萬買了它的人不會好好運用開發，因為他們不懂得珍惜！」
劉慈新咽了下口水。
「江總，你進門之前我以為要見的只是有錢的投資人。」
「現在我覺著，你可能是那個真正看過科幻的人。」
江漢笑了笑，繼而轉向郭凡：「郭導，電影投資額度1億以內，團隊明天開始對接合同。」
「江總，您確定？」
「確定！但有個附加條件。」
「電影上映時片尾字幕打上一行字：特別鳴謝，徐立先生。」
「他賣掉住了7年的房子，才讓我有機會過來跟你們喝這杯茶。」
徐立別過頭去，用力搓了一下臉，仔細觀察能發現他的眼眶紅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