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口的聲控燈忽明忽暗。
沒有人,也沒有任何異常的聲響。
牆根處堆著幾個廢棄的紙箱,被風吹得沙沙響。
柳夢繼續往前走,加快腳步。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頻率越來越快。
進了單元樓,她站在樓梯間的窗戶旁邊往下看。
樓下那條她剛才走過的路面上空無一人,只有樹的影子被風搖來晃去。
柳夢握緊包包,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
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才發現手指有點發抖。
門開了,屋裡亮著燈,趙秀蘭正在廚房裡洗碗。
柳夢把門反鎖,靠在門板上,胸口起伏了好幾個來回才平復下來。
「夢夢?」趙秀蘭從廚房探出頭,「怎麼了?臉這麼白。」
「沒事,媽。」
柳夢換了拖鞋,走進客廳坐下。
她沒有把剛才路邊的事告訴趙秀蘭。
但她也沒關燈。
總覺得亮著更有安全感。
柳夢莫名想起上次相親的事。
是江漢站出來擋在身前。
有人替你擋在前面,那種感覺她很久沒有體會過了。
柳夢在閨蜜團里一直是大姐。
沈卿寧和林夭夭互掐她拉人。
秋思瑤和夏雨桐有煩心事也習慣找她傾訴。
她習慣了當兜底的人。
習慣了把所有人的情緒放在自己前面。
但剛才在巷子裡,柳夢忽然很想給江漢打個電話。
不是要說什麼具體的事,只是想聽他說一句我在。
柳夢苦笑著搖了搖頭。
又來了。
每次遇到事就會不由自主地想到江漢。
替她擋相親的時候是,幫她分析商業布局的時候是。
現在被一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跟蹤者嚇得心慌的時候也是。
這種依賴感讓柳夢覺得陌生又不安。
自己已經28了,開公司管著幾十號人,在商場上有獨立的天地。
怎麼會像個小姑娘一樣,遇到點風吹草動就想找人靠著。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閨蜜群的消息。
蕭瀟在匯報商業地產的戰績,林夭夭在誇她靠譜,夏雨桐發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趙秀蘭把菜端上桌,蓮藕排骨湯,清炒時蔬,一盤煎得金黃的帶魚。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電視屏幕上的畫面無聲地切換著。
柳夢夾了一塊帶魚,嚼了幾口,發現她媽的筷子幾乎沒動。
趙秀蘭坐在對面,手裡端著碗湯。
目光落在碗沿上,但眼神是散的。
媽媽已經這樣心不在焉好幾天了。
柳夢以為她只是擔心自己加班太晚,沒有多問。
正因為如此,她才連續幾天回來吃飯。
吃到一半,柳夢放下筷子。
「媽,我剛才回來的時候,總覺得有人在小區外面盯著我。」
趙秀蘭手裡的碗晃了一下,幾滴滾燙的湯汁濺在手背上。
碗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緊。
「可能是我多心了,最近工作太忙,精神不太好。」
趙秀蘭把筷子也按在桌上,手指在桌面慢慢攥成拳頭。
柳夢注意到她媽的手背上印出幾條細密的青筋。
趙秀蘭心中湧起不好的回憶。
先是在樓下看到陌生人,再是接到來歷不明的電話。
然後收到沒有落款的信。
最後乾脆有人來家裡堵門。
趙秀蘭愣神,將蓮藕排骨湯碰撒在桌面也沒有察覺。
柳夢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
「媽!」
「夢夢。」趙秀蘭抬起頭看著女兒。
柳夢被她媽眼裡的神情嚇到了。
沒了她熟悉的溫柔和細緻。
而是一種從未在母親臉上見過的決絕。
像一個人在心裡藏了很久的事,終於決定要拿出來。
「你先吃完飯,吃完了,媽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
「一件很多年前的事。」
「一個你聽說過的人。」
趙秀蘭沒有起身去拿任何東西。
她身邊所有的證據材料全部交出去了。
「媽,你說的是誰?」柳夢問道。
「江遠濤。」
趙秀蘭抬起頭,目光落在客廳茶几上相框。
照片裡,她穿著白襯衫站在灰色辦公樓前面。
頭髮扎得很緊,笑得眼睛彎彎的。
「他是媽以前的老闆,遠濤建材的創始人。」
柳夢安靜的聽著,沒有插話。
「後來公司不行了,江總站在樓下跟我說,讓我提前做準備,不要替他作證。」
趙秀蘭目光從相冊上移開,轉向柳夢。
「之後沒多久,江總就走了。」
「他妻子在醫院咽了氣,他們的兒子蹲在走廊里,攥著死亡通知書。」
「一個十幾歲的男生…」
趙秀蘭頓了頓,深呼吸一口氣。
仿佛即將說出的話需要消耗大量精力。
「那個孩子…叫江漢。」
餐廳里安靜了很久。
客廳的電視還在無聲地播放著深夜新聞。
「夢夢,江漢跟他爸長得真像啊,說話的語氣也像。」
「你知道他知曉事情經過時說了什麼嗎?」
「他只問了柳夢知道嗎?」
柳夢的眼眶紅了。
原來那個永遠替別人擋在前面的人,曾經是那麼孤立無援。
柳夢無法想像江漢是怎麼扛下來的。
「夢夢。」趙秀蘭把手覆在女兒的手背上。
「媽不是勇敢的人,當年江總讓我不要替他作證,我就真的沒有替他作證。」
「那年你剛考上大學,我就想著平平安安把你送出校門。」
說到這,趙秀蘭的眼淚順著眼角無聲流下。
甚至沒有一絲抽搐和哽咽。
這些淚水,想必在深夜時分,她已經獨自流過許多回。
「媽!」
柳夢猛地起身,走到母親面前一把將她摟住。
「夢夢。」趙秀蘭把女兒的手指握在自己掌心裡。
「剛才你說有人在樓下盯著你,很多年前也有人來家裡堵門。」
「媽躲過一次,這一次,媽不想再躲了。」
「媽,那些帳本和文件還在嗎?」
「我給了雨桐,有人在調查。」
柳夢蹲下身,把手覆在母親手背上。
「 媽!你當年沒有做完的事,我陪你做完。」
趙秀蘭看著女兒,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然後她伸手摸了摸柳夢的頭,跟小時候哄她睡覺時的動作一樣。
許久,柳夢站起身拿起手機,翻到江漢的微信頭像。
「我媽把當年的事都跟我說了,明天我來找你。」
江漢的回覆只有兩個字。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