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江漢剛到影視城臨時辦公室。
夏雨桐的電話就來了。
「我查到一條線索。」
「聯合資本半年前曾向文物局捐贈過一筆考古專項基金。」
「數額不小。」
「陸承澤這次甚至不需要親自下場。」
「只需要給文物局打個電話，就能把整個影視城項目拖入泥潭。」
江漢靠在臨時辦公室的簡易椅背上。
「知道了。」
「另外幫我聯繫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問問他們有沒有和開發商合作勘探的先例。」
「你要主動贊助考古隊。」夏雨桐的聲音露出疑惑。
「對！星月出錢，成立影視城考古工作站。」
「三年經費全包，外加一批研究設備和一輛越野車。」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這筆預算不小。」
江漢強調：「停工半年的損失更大。」
「我馬上聯繫。」
掛斷電話後，方崇文把陳華強的履歷發了過來。
56歲，考古系畢業。
在文物系統幹了半輩子。
主持過多次重大考古發掘，發表過大量專業論文。
沒有任何違紀記錄，沒有任何負面新聞。
這種人用錢砸不動，用關係壓不垮。
你得讓他覺得這件事本身值得做。
……
上午10點，陳華強領著大隊人馬到達施工現場。
深灰色夾克，黑框眼鏡。
手裡拎著一個舊得掉皮的公文包。
身後跟著整個考古團隊，抱著測繪儀器和記錄本。
他站在探方旁邊往下張望，然後蹲下來。
從公文包里拿出一把小刷子，開始清理剖面邊緣的浮土。
動作很慢，很仔細。
每刷一下都要湊近看很久。
江漢在旁邊蹲下，手裡拿著平板電腦。
他打開規劃圖，指出預計開挖的五號基坑深度和支護方案。
說明了原本的基礎形式與荷載取值。
這些內容在夏國棟昨晚發來的施工圖上都標得很清楚。
陳華強轉頭看了他一眼。
他沒想到這個影視公司的老闆能報出基坑深度和荷載數據。
江漢繼續說。
「如果考古工作能在四周內完成核心區的發掘，施工團隊可以同步進行非核心區的基礎作業。」
「我建議把五號基坑的鋼結構支護方案進行調整，增加腰梁強度。」
「即使考古隊在核心區深挖到生土層，基坑安全不受影響。」
相關技術參數可以在現場與陳華強的團隊逐項確認。
陳華強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江漢的專業程度令他心中一驚。
「江總以前做過工程？」
「沒有，只是看過施工圖。」
「那你圖看得很細。」
江漢笑道：「因為這塊地基壓著的東西，可能比演員公寓更值錢。」
「江總，你們具體方案是什麼？」
江漢將平板翻到下一頁。
那是秋思瑤連夜做的預算表。
分列了考古工作站三年經費。
專業研究設備清單，含碳十四測年儀和田野考古數據管理系統。
還有一輛越野車。
「星月出資贊助成立影視城考古工作站。」
「三年累計贊助金額足夠覆蓋貴所的全部費用。」
「交換條件是考古勘探與施工並行。」
「施工區域內未發現文物的地塊可以繼續作業。」
「發現文物的地塊由考古隊優先發掘，但周期不超過四周。」
陳華強的語氣又硬了回去。
「你這是在跟我談條件。」
「不是談條件，是在談保護。」
「如果我為趕工期直接用機械硬挖。」
「這些陶片今天早上已經被鏟車鏟走了。」
「我沒有那麼做，而是讓施工隊停工。」
「用防水布把探方蓋起來，等您來。」
陳華強沉默了片刻，目光從探方底部掃過。
雲雷紋陶片安靜地躺在土裡。
旁邊那截暗紅色陶罐碎片被老周用塑料布單獨罩上了。
「光有贊助不夠，考古工作和施工並行會互相干擾。」
「你有具體解決辦法嗎？」
江漢把規劃圖翻到另一頁。
「演員公寓的地基可以往東挪。」
「退到綠地指標允許的最大退界，核心區完全避開考古遺址。」
「另外，周邊可以增設隔振溝。」
「把施工振動對探方的影響降到最低。」
「還有，在考古發掘結束後。」
「核心區原地塊保留探方剖面，建一處原汁原味的古風影視場景。」
陳華強聽到最後一句時，正在翻規劃圖的手指停了下來。
江漢繼續說了下去。
場景設計參考戰國至漢代建築風格。
由考古研究所專家顧問團審核把關。
建成後對公眾免費開放，作為青少年考古科普基地。
不只拍戲，也做研學，做參觀。
這些陶片不會鎖在研究室的柜子里。
會被展示在它們出土的位置。
讓每一個來影視城的人都能隔著玻璃。
看到兩千年前住在這裡的人用過的器皿。
陳華強摘掉眼鏡，用袖口慢慢擦著鏡片。
大概頭一回有開發商指著探方剖面告訴他。
這片地基的價值不只是地皮本身。
他把那本翻得卷邊的記錄本合上，筆帽咔嗒一聲按緊。
「把剛才說的幾點寫進正式方案遞交給文物局，我們會優先受理。」
江漢站起來伸出手。
「陳處長，以後影視城考古工作站掛牌那天，請您來揭牌。」
陳華強握住他的手。
「江總，保護好這些陶片比揭牌更重要。」
「每一片都是兩千年前有人用過的。」
「保護它們是我們這代人的責任。」
「你既然願意擔這個責任，我就願意跟你坐下來談。」
這話說得很大聲，旁邊兩個助手都在點頭。
下午，夏雨桐打來電話。
「談得怎麼樣。」
「方案提交上去，目前在組織專家評估。」
「好，你把報告發我一份，我這邊需要存檔。」
江漢靠在臨時辦公室的窗戶邊。
外面幾名工人正小心翼翼拆除探方周圍的圍擋。
老周在門外喊他，說陳處長走之前留了張名片。
讓轉交給他。
名片上只有名字和座機號碼。
背面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
初步判斷是戰國晚期，保存完整度很高。
謝謝你們停了挖掘機。
江漢笑而不語。
在華夏做生意，如果只奔著錢，不承擔社會責任。
那麼你的錢，永遠都不一定是自己的。
這個道理，很多人成功後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