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選在下城一家日料店。
門臉極窄,只掛了一盞白紙燈籠,連招牌都藏在木柵欄後頭。
沈卿寧提前定好了位子。
「你什麼時候找的這家店?」江漢把大衣交給門童。
「你在試第三件襯衫的時候。」她答的自然。
店裡只有十二個座,圍繞一方檜木吧檯排開。
主廚是個小個子男人,光頭,兩道眉像用墨筆描過。
看見他們進來,只點了下頭,手沒停,刀在魚身上走線。
吧檯後方的牆只刷白漆,沒掛任何裝飾。
房梁露著原木紋,一盞銅燈從頂上吊下來,把光恰好壓在吧檯正中。
江漢落座,沈卿寧坐他左側,腿並著,包靠身後。
服務生推來一輛小車,上面擺著今日的鮮魚。
江漢掃了一眼,朝沈卿寧說:「你點。」
「我不懂。」她說。
「不懂還挑日料。」
「我懂你。」沈卿寧接過濕巾擦手。
「老美的飯翻來覆去就是麵包夾肉,甜到發苦的醬,還是亞洲的口味適合我們。」
江漢點了幾樣,主廚才開始動作。
前菜是昆布漬的當季魚生,切得薄,幾乎能看見盤底的紋路。
沈卿寧嘗了片,把另一片蘸上薄鹽,遞到江漢嘴邊。
江漢咬住,鮮味從舌頭兩側往上顎漫開。
「這根是什麼?」沈卿寧指著面前一小撮黃色細絲。
「柚子絲。」江漢說。
「解膩的。」
「你什麼時候研究起日料了。」
「早見過,國內那陣子談事老被拉去日料店,吃幾回就明白了。」
「等回京州,我帶你去個地方,做會席的,比這家還細。」沈卿寧說。
「你那是想吃,還是想看我在日料店出醜?」江漢斜她一眼。
「你什麼時候出過丑。」沈卿寧也看他。
吧檯里的主廚開始捏壽司,米粒在掌心翻了個身,魚生抹好醬,穩穩落在盤上。
江漢吃口大腩,油脂在舌面一壓就散。
他舒服得往椅背靠了靠。
「整座紐約城,還就這頓像話。」
「早知道,昨天就不該陪你去吃那個漢堡。」沈卿寧小聲說。
「那是我看你沒怎麼吃,才換的快餐。」
「我吃過了,水果吃得多。」沈卿寧說。
「可你沒說。」
「你吃的高興,不就行了。」
主廚把一碟烤物放在兩人中間,是炭烤的銀鱈魚。
魚皮焦黑,魚油從裂口往外淌,滾著一縷極淡的煙。
沈卿寧用筷子分好,把不帶皮的一側給江漢。
服務生撤盤子時,酒換成了溫清酒。
沈卿寧不愛濃的,陪了兩小口。
兩人沉默下來,只剩炭火偶爾打開時發出的細響。
走出店門時,風猛灌進來,沈卿寧悄悄抓住江漢袖邊。
「該回酒店了。」她說。
「回去還得給你試衣服。」
江漢沒作聲,只揚了下眉。
車開回酒店,還沒拐進正門,江漢就看見費隆。
老東西裹著件深灰大衣,領子豎到耳朵根,在旋轉門前走來回。
兩隻手插在兜里,像只焦慮的候鳥。
車剛停穩,費隆一眼認出,幾乎是小跑著過來。
沒看沈卿寧,先拉住江漢胳膊。
「江先生,借一步說話。」
沈卿寧側頭掃了費隆一眼,沒半點意外。
「我先上去。」她輕聲丟下這句,踩著高跟鞋進了旋轉門。
腳步成串,馬尾在風裡甩了半圈,很快消失在電梯間。
江漢由費隆拽到門廊一角,對方手還在往外掏。
「費隆先生,有話你直說。」
費隆沒回答,從大衣內袋裡摸出一張薄薄的卡片。
燙金字,邊角壓著酒店十字紋徽記。
房號四個數1888。
江漢沒接,目光停在數字上。
這不是他們住的套房。
「費先生,幾個意思?」
「江總,是我考慮不周。」費隆壓低聲音。
「下午我和王京先生通了電話,他嚴肅地批評了我,說我接待不周。」
江漢更加不明白了。
自始至終,他都認為費隆的安排考慮周到,沒有任何令人不快的地方。
「批評你什麼?」
「說我沒把您當最尊貴的客人。」費隆的語氣誠懇得過分。
「按你的喜好,我托圈內朋友找了兩位模特,金髮碧眼,專業的。」
他抬手看表:「現在這個點,她們應該已經沐浴更衣,就等與您交流東方文化了。」
江漢立在風裡,後槽牙咯了一下。
他媽的王京,你看看給人家老外教的。
人家費隆本是正經發行商,硬被教歪成雞頭。
成天不學好,淨整些喜聞樂見的愛好。
自己跟他在巴黎玩出花了,轉頭把接待標準直接派單到紐約來了。
合作夥伴的好意,江漢不便拒絕,他收下了房卡,轉身往大廳裡面走去。
但江漢,今晚不準備對抗外敵。
此行的目的跟巴黎不同,當時屬於單純的遊玩行程,就是奔著大洋馬去的。
「他們已經到了?」江漢問。
「到了,房間也安排好了,您直接過去就可以。」費隆補了一句。
「我交代過,一定要最高標準。」
江漢把卡接過來,在兩指間翻了個面。
「費先生,我先謝謝你的安排。」
費隆臉上鬆了松:「那江總…」
「我收下是收下,去不去是另說。」江漢把卡往口袋裡一丟。
「今晚我有別的事,明天還要談合同,不能讓人說我不務正業。」
「當然!當然!」費隆點頭如搗蒜。
「您主次分明,我很認同。」
江漢沒再說話,轉身進大堂。
進入房間。
房裡只留廊燈和床前那盞。
江漢推門進去,先聽見水聲。
水漫過池沿,又蒸成霧堆積在浴室。
他脫了鞋,踩著地毯走到轉角,剛抬眼,就看見沈卿寧。
她就站在床邊。
身上的風衣早在進門時就脫了,只剩一件寬大的白襯衫,下擺半掩。
腿上是今晚新買的那雙巴黎世家高透黑絲,後跟處一圈細細的縫線,從腳踝往上把小腿繃出鋒利的弧度。
她正拆新包裝,幾雙沒試的整整齊齊排在床邊。
見江漢進來,也不慌張,只把一隻手搭在胯骨上。
「咦?怎麼回來了?」沈卿寧略顯意外。
「你聽見了?」江漢把外套甩到椅背。
「咯咯咯!沒聽見我也能猜個大概…」
「不去了?」
沈卿寧踮腳,環住江漢的脖子,細密的貼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