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蜜把飯局定在當晚七點。
位置發過來，是城東一條窄巷裡的私人會館。
江漢沒帶人，只讓老鄭送到巷口。
他下車，天已經黑透了。
會館藏在兩棟老洋樓之間，門臉極窄，只容一車進出。
青磚牆，黑漆門，門楣上懸著兩隻素紙燈籠。
燈下站了一名穿月白旗袍的年輕女人，見車停下，款款迎上來。
「江先生，這邊請。」她的聲音壓得低，像怕驚了巷子裡的夜。
江漢點頭，跟在她身後。
前廳極靜。
腳底落在大理石上，鈍鈍地響。
穿堂過了兩進，太湖石斜出一角，石下點著幾盞銅燈，把水影潑在牆上。
再往裡走，移門從裡面拉開。
滿室暖香撲面。
楊蜜已經到了。
她穿一件絳色絲絨長裙，鎖骨露得恰好，頭髮全挽在左側，耳垂上墜著兩粒細鑽。
「江總，可算把你等來了。」她迎到門口，手先伸出來。
江漢握住，她的掌心溫熱，帶著點甜酒味。
「你這地方選得夠偏，導航進來繞了三個圈。」
「要的就是別人找不到。」楊蜜眨眼。
「我還準備了些別的，你進來看看。」
江漢抬眼。
包間大得像個套院。
正中一張圓桌，轉盤上已經擺好冷盤。
桌邊坐了七八個年輕女人。
他進門那一刻，像有人按了開關，齊刷刷站起來。
「江總好。」
聲音參差不齊，軟成一片。
江漢目光掃過去。
圓臉的、瓜子臉的、丹鳳眼、杏眼，各有各的路數。
有人長髮披肩，穿奶油白套裙。有人短衣皮裙，露出一截細腰。
還有幾個坐在靠里的位置，像把溫順兩個字繡進了坐姿里。
「你這是把公司女團全調來了。」江漢在楊蜜引著的位置坐下。
「哪是什么女團。」楊蜜笑。
「就是聽說江總今晚賞光，大家都想來看看真人。」
「看我還分先後。」
「那當然，平時哪輪得到她們。」楊蜜親自給他倒茶。
熱水澆進杯里，茶葉一根根立起來。
江漢接了，沒喝。
左右已經有人遞來熱毛巾。
一條、兩條，疊得整整齊齊，像排練過。
江漢拿了一條擦手，隨手擱回托盤。
「不習慣嗎？」楊蜜問。
「太熱情，像進了攝影棚。」
眾人全笑了，氣氛鬆了幾分。
菜跟著就上。
先是一盞花膠雞湯，湯色黃亮，滾在青瓷小碗裡。
接著八道涼菜轉上來，海蜇、滷鵝、涼拌蓴菜、櫻桃酒漬聖女果。
刀口細得過分，擺盤也講究。
熱菜接了六道，道道分量不多，卻全按宴席模子來。
「你今晚破費了。」江漢夾了一筷子半熟和牛。
「破費什麼，能請動江總，這桌菜算超值了。」楊蜜舉杯。
「來，先敬你一杯。」
江漢端杯，跟她碰了。
玻璃聲脆，像在空氣里敲開一個小口。
桌上幾個女孩都跟著舉杯，杯沿壓得比他的低。
楊蜜先喝盡，把杯底亮給江漢看。
「今晚不聊合同，就吃飯，行不行。」她說。
「你說行就行。」江漢也幹了。
「江總，我敬你。」斜對面短髮女孩先開口。
「我們組在星月影視城拍過兩天戲。那棚太專業了，回自己基地，一下不習慣了。」
「對。」旁邊人接話。
「我在那裡面走戲，連呼吸都是對的。棚里的混響，做得跟音樂廳一樣。」
江漢沒說話，只點點頭。
「我拍這麼多年戲，大大小小的棚見過無數。」楊蜜放下筷子，像在回憶。
「只有你們星月那地方，讓我覺得自己不是去幹活的。」
「那去幹什麼的。」江漢問。
「去創作的。」楊蜜說。
「燈光打下來，你站在景里，是真的相信自己在那個世界裡。」
「這幾句可以寫進我們影視城的宣傳冊。」江漢說。
「不收錢，再給你補兩句。」楊蜜笑。
「你們那幾號棚，不光是國內，放整個亞洲也拿得出手。」
「我錄下來了。」江漢作勢拿手機。
楊蜜伸手輕輕按他胳膊。
「別鬧。」
這頓飯吃得慢，酒下得倒快。
幾個女孩輪著來敬，江漢來者不拒。
楊蜜會攔，攔到第二個就不再攔了。
「江總今天心情好，讓你們多喝兩杯。」她笑得意味不明。
「江總酒量怎麼練的啊。」熱芭小聲問。
「不靠練。」江漢說。
「靠天賦。」
眾人又笑了。
楊蜜偏頭看江漢，眼裡水潤潤的，坐得離他近了幾分。
「江總，我最近老聽你寫的那首《涼涼》。」她說。
「初聽只覺得驚艷，再聽，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講。」江漢吃菜，神色自然。
「詞裡寫的那種涼，不是男女之間的小打小鬧。是站在高處，看見緣分散盡，又不得不認的涼。」
楊蜜說得很慢。
「我們這行，沒人不想唱這樣的歌。」
桌上幾個女孩都靜了。
有人小聲跟著念了句「讓春風吹走心事」，念完自己先低頭笑。
「江總，不怪我們迷信你。」楊蜜又說。
「現在內娛哪還有人能這麼寫歌。你一首《涼涼》，我們隔壁劇組拿來當殺青曲，循環到導演哭。」
「那等他下回來，拿這首當宣傳曲。」熱芭說。
「我們都願意不要錢唱。」
江漢沒接話。
這種熱鬧他不是第一次見。
但今晚坐在這裡，好幾個女孩子連坐姿都在往他身上挪。
呼吸聲、笑音、領口搖晃的弧度，全被那點酒勁放大。
江漢掃了一眼坐在靠門邊的兩個女孩。
一個性感豐滿，黑髮燙成大卷，唇色大紅。另一個嬌小可愛，齊劉海，穿了件泡泡袖短裙。
兩人風格差得遠，卻都化了精緻但不搶戲的妝。
臉頰只有巴掌大小。
熒幕上看著圓潤，現實里一抬頭，五官全擠在極小的骨相上，緊湊得要命。
女明星的底子確實比網紅強。
鏡頭再吃人，也吃不出這種近距離的精緻。
楊蜜見江漢目光遊動，又給他添了半杯酒。
「江總，今天帶她們來，沒別的意思。就是這行里，能讓人踏實的靠山不多。」
「你們嘉行還用找靠山。」江漢說。
「嘉行是我的，她們是嘉行的人。我要是撐不住，她們往哪站。」楊蜜說。
「你現在不是站得挺穩。」
「那是你不知道，這行當里的浪，什麼時候從哪邊打過來。」
楊蜜頓了一下，端起酒杯，自己先喝了小半口。
「江總，我也不跟你繞了。」
「說。」
「《三生三世》後面，還能不能再跟你約首歌？就一首，片頭也行。」
她抬眼看他。
「價錢你開，檔期你定。只要歌是你的，我們就等得起。」
江漢靠進椅背，環視一圈。
這桌人全停下手裡的動作，目光齊刷刷壓過來。
「要歌可以。」他慢條斯理地說。
「不過我這人，看靈感。今天這頓飯，味道不錯。」
楊蜜眼睛彎起來。
「那感情好，能讓你點頭，這頓飯比什麼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