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堡壘》的看片會定在周四下午，京州萬國影城一號廳。
陸承澤提前一小時到場。
深灰西裝，黑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趙啟明跟在他身後，懷裡抱著十幾份排片資料，臉色發白。
「廳里設備調過沒有？」陸承澤問。
「調過了，放映師傅說沒問題。」趙啟明答。
「票務和簽到呢？」
「都安排好了。幾位院線老總的助理提前確認過時間，會準時到。」
陸承澤點點頭，邁步往裡走。
影廳入口拉了一道黑布，幾個安保站在兩側。
受邀的人不多，十來位，全是京州及周邊院線的排片負責人。
周新宇進來得最晚。
他穿了件灰夾克，身邊只跟一個助理，進場後挑了個後排邊角的位置坐下。
陸承澤看在眼裡，沒說話。
趙啟明湊近他耳邊：「周總怎麼坐那麼後？」
「隨他。」陸承澤壓著嗓子。
「今天看片，不看人。」
廳里暗下來。
銀幕亮起，《魔都堡壘》粗剪版正式開始。
前十分鐘，沒人動。
城市俯瞰，能量罩升空，基地大門開啟。
鏡頭多，音樂響，把整個廳都塞得發脹。
趙啟明偷眼掃了掃。
幾個院線負責人坐得筆直，沒人交頭接耳。
二十分鐘過去，劇情進了第一場戰鬥。
機甲在城市街道里穿行，男主在艙內喊戰術指令。
台詞一句接一句，音效快把座椅震起來。
陸承澤的臉上慢慢浮出點血色。
他覺得這次穩了。
第三十五分鐘，鏡頭切到外城。
屏幕上的綠幕邊緣出現一條細長的色邊，青灰色，卡在樓群和天空之間。
有人清了清嗓子。
陸承澤沒聽見。
他盯著銀幕，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
第四十分鐘，男主從機甲里出來，劉海分毫不亂，妝面完整。
他身後是熊熊火光，臉上沒有灰，沒有汗。
周新宇在角落換了個坐姿。
趙啟明看見了，心裡咯噔一下。
第五十分鐘，情節推到大災變。
樓塌，地裂，群眾從廢墟里跑過。
有個群演摔了一跤，鏡頭沒切掉，清清楚楚地拍下了他慌亂中撞翻一個紙箱的瞬間。
廳里有人笑了一聲。
很輕，但在安靜得近乎凝固的空氣里，像針落在地上。
陸承澤的手停了。
片長一共九十分鐘。
燈亮起來時，沒人鼓掌。
趙啟明站起身，想說幾句串場話。
「各位……」
周新宇已經站了起來。
他朝陸承澤那邊點了個頭，轉身就走。
趙啟明追上去，在過道里小跑兩步。
「周總，您看排片……」
周新宇沒回頭，只留下半句：
「先看星月那邊的東西。」
門開，又合上。
陸承澤還坐在原處，臉色從紅轉青。
幾個院線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藉口接電話，有人低頭回消息。
陸承澤慢慢站起來。
趙啟明想說點什麼，被一個眼神頂了回去。
「收拾東西，回公司。」陸承澤說。
看片會散得比預想中快。
周新宇坐進車裡，助理把門關上。
「陸總那邊不追了？」助理問。
「追什麼。成片拿粗剪上，這態度還要我怎麼給排片。」周新宇把領帶扯松。
「我們真要去星月？」助理看了眼時間。
「去。江漢的東西還沒看。」
「星月這次連邀請函都沒正式發，就方總打了個電話。」
「所以更得去。」周新宇閉上眼。
「人家沒想跟我們談條件。是讓我們自己去看，什麼叫值錢的貨。」
車隊在城區繞了小半圈，最後停進星月傳媒的地下停車場。
方崇文親自等在電梯口。
「周總，這邊請。江董已經到放映廳了。」
周新宇點頭。
電梯裡，方崇文補了一句：「今天不放正片，放點幕後。餃子導演也在。」
「幕後？」周新宇挑眉。
「你特意讓我們來看幕後？」
「江董說，院線的人見多了正片，沒見過好東西是怎麼出來的。」
周新宇沒再問。
星月傳媒的放映廳不大，只有三十來個座位。
江漢坐在第一排，旁邊是沈卿寧和夏雨桐。
後排陸續坐進來幾個院線負責人，加上周新宇，一共六位。
「各位，今天不放正片。」江漢站起來，沒拿話筒。
「放點你們平時在影院裡看不到的。」
燈暗下去。
大銀幕亮起，先是一組未公開的現場工作照。
《流浪地球》片場，實景冰原，演員穿著外骨骼在鼓風機前站定。
接著，鏡頭轉向星月影視城。
六十分鐘的幕後特輯從籌備期開始。
概念圖，模型，發動機實景搭建，演員負重訓練。
每一段都帶著時間碼和製作日誌。
到太空戲時，有人小聲說了句「這得燒多少」。
江漢沒回頭。
再往後，餃子登場。
他帶來一段《哪吒》刪減片段，四分鐘。
畫面里，哪吒在屋頂獨坐，遠處天雷滾滾。
整段沒有台詞，只有配樂。
放完，餃子撓撓頭：「這段因為節奏問題剪了。但今天，我想讓大家看看我們做過的東西。」
沒人談合作。
方崇文把燈重新打開。
周新宇靠在後排，問了一句：「這些，以後能對外放嗎？」
「可以。」江漢說。
「給觀眾看，也給同行看。星月不怕別人學，就怕沒人較真。」
周新宇點了點頭。
幾個院線的人交換眼神。
沒人當場簽單，但所有人都知道該把排片給誰。
散場後，沈卿寧在江漢耳邊說：「周總留下來喝了兩杯茶。」
「他說什麼了？」
「說現在知道什麼叫電影了。」
江漢笑了一下，沒接話。
他站在放映廳門口，看那些院線大佬一個個上車離開。
天邊已經泛出點暗紅。
「接下來，該陸承澤睡不著了。」沈卿寧說。
江漢把手機遞給她。
方崇文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
「魔都堡壘首日預售，已經跌破平台預估下限。」
江漢收起手機，往庫里南走去。
「這盤，還沒下完。」他說。
回到公司，方崇文抱著一沓數據進來。
「江董，周新宇剛才跟助理說，把咱們的幕後特輯和《魔都堡壘》的看片會放在一起，是他今年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他還說別的了？」江漢問。
「還說等《流浪地球》重映的時候，給他留三天的黃金場。」
「三天？」沈卿寧抬頭。
「他說如果星月要重映，他手底下四家影城全上IMAX。」
江漢拉開抽屜，從裡面摸出打火機，沒點。
「你回他，重映的事可以聊，但不是現在。先讓《魔都堡壘》把它的路走完。」
「您是說，不用我們落刀，市場自己會動手？」方崇文問。
「院線已經看完了兩邊的東西。接下來，他們知道該把票賣給誰。」
「我明白了。」方崇文轉身出去。
沈卿寧把桌上的文件收好，忽然說：「今天陸承澤離開萬國影城時，被兩個蹲守的媒體拍到了。」
「拍到什麼？」
「他上車前摔了一跤。」
「嚴重嗎？」
「不嚴重，就是褲腿沾了點灰。但媒體寫得很難聽，說他是被自己的電影氣走的。」
「這是他們自找的。」江漢說。
「誰讓他們連粗剪都敢拿給院線看。」
「趙啟明晚上發了個朋友圈，說什麼盡力了。」沈卿寧把手機遞過來。
江漢沒看。
「盡力了，和做好了，是兩碼事。這個行業，從來不獎勵盡力。」
沈卿寧把手機收回去，坐到他旁邊。
「所以你今天才沒去看片會。」
「我去幹什麼？我去了，倒顯得我在意。」江漢說。
「我在意的是星月的東西能不能被人看見。至於別人怎麼爛，不關我的事。」
「可你的幕後特輯，把他們的粗剪襯得連半成品都算不上。」沈卿寧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