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布!!!」
布魯克幾乎是喊出來的。
下一秒,他已經衝到萬里陽光號最前方,雙手死死抓住船舷,整個身體都向外探去,仿佛恨不得立刻跨過眼前這片剛剛形成的新海域。
「嗚————!」
第三聲鯨鳴再次從遠處傳來。
悠長、低沉,因為新的海流與風向,聽起來甚至已經有些模糊,可布魯克絕不可能聽錯。
五十多年。
哪怕再過五十年,他也不會聽錯!
「拉布……」
剛剛還在大喊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布魯克就這樣站在船頭,嘴巴張了幾次,反而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
「娜美!」
路飛已經跳了起來。
「往那邊!」
「我知道!」
娜美迅速判斷鯨鳴傳來的位置。
紅土大陸斷裂以後,原本雙子岬附近的海域同樣發生了巨大變化。
那座橫亘世界無數年的巨大山體如今已經出現寬闊缺口,兩側海水正在重新連接。
而鯨鳴聲,正是從那裡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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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蘭奇!」
「交給我!」
弗蘭奇已經衝到操作位置。
「風來——爆破!」
轟——!
萬里陽光號船尾驟然爆發出巨大推力,整艘船速度猛地提升,沿著新形成的洋流朝遠方衝去。
布魯克始終站在最前方,一動不動。
……
沒過多久,遠處海面上,終於出現了一道黑影。
最開始還只是極小的一點,可隨著雙方不斷接近,那道影子越來越大。
娜美最先看清,山治緊跟著眯起眼睛。
烏索普更是直接瞪大了眼。
「是那頭大鯨魚!」
海面中央,一頭龐大的島嶼鯨正在瘋狂向前遊動。
巨大的身體一次又一次撞開海浪,幾乎每一次擺尾,都能在身後掀起成片白浪。
而它的額頭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舊傷。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
它一次又一次撞擊紅土大陸留下來的痕跡。
過去,那是一堵無論如何都無法穿過去的牆,所以拉布只能留在這裡,等待,撞擊,再繼續等待。
可今天那堵牆已經沒有了。
它明明終於可以過去,卻沒有繼續向前。
因為它聽見了什麼。
……
布魯克緩緩抬起手,指骨已經抖得幾乎抓不住船舷。
「拉……」
聲音卡在喉嚨里。
下一秒,他突然轉身,直接衝進船艙。
路飛愣了一下。
「布魯克?」
十秒後,布魯克重新出現。
手裡多了一把小提琴。
看到那把琴,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布魯克一步一步走回船首,將琴弓輕輕搭在琴弦上。
隨後,熟悉的旋律順著海風緩緩飄向遠方。
《賓克斯的美酒》。
原本還在向前遊動的拉布,身體突然停住。
轟——!
龐大的身軀在海面掀起大片浪花。
它沒有繼續前進,只是緩緩抬起頭,看向遠方那艘正在不斷靠近的船。
琴聲還在繼續,布魯克拉得並不穩定。
甚至在中間出現了幾次過去絕不可能出現的失誤。
如果是平時,他大概早就停下來,笑著說一句「獻醜了」。
可今天,沒有人在意。
因為他的手一直在抖。
很快,布魯克也跟著旋律輕輕唱了起來。
聲音越來越啞,那首曾經屬於倫巴海賊團的歌。
那首他們在最後一刻依舊一起演奏過的歌。
再次穿過大海,傳到了拉布耳邊。
「嗚————!!!」
突然,一聲比剛才更加巨大的鯨鳴響徹海面。
整片海域都跟著震動了一下。
下一秒,拉布龐大的身軀猛然加速,像瘋了一樣朝萬里陽光號衝來。
烏索普臉瞬間白了。
「它撞過來了!!」
娜美直接一拳砸在他頭上。
「別亂叫!那不是攻擊!」
其實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拉布只是在高興,高興到根本不知道應該怎麼表達。
所以它只能拼命往前游,一直來到萬里陽光號面前,才猛地減速。
龐大的腦袋緩緩從海面升起。
僅僅一隻眼睛,便已經比布魯克整個人還要大。
……
琴聲停了。
布魯克仰著頭。
拉布也低著頭。
一人一鯨,就這樣看著彼此。
誰都沒有立刻出聲。
五十多年以前,倫巴海賊團離開這裡時答應過它。
他們會環繞世界一圈,然後重新回來。
拉布等了一年。
五年。
十年。
二十年。
五十年。
一直等到倫巴海賊團早已經消失,等到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都覺得,它等的人不可能再回來了。
可拉布依舊留在這裡。
它甚至不斷用自己的腦袋撞擊紅土大陸,像是只要把那座大山撞穿,就能自己去找他們。
而現在,布魯克緩緩抬起手。
「拉布。」
拉布的眼睛輕輕眨了一下。
布魯克的嘴角一點點揚起。
「我回來了。」
只是一句話,拉布猛地仰起頭。
「嗚——————!!!」
鯨鳴直衝天空。
緊接著,龐大的腦袋直接往前一頂。
砰!
整艘萬里陽光號都被頂得向後滑出去一大截。
烏索普當場摔了個四腳朝天。
「這也太熱情了吧!!」
可布魯克沒有後退,反而直接從船頭跳了出去。
「拉布!!!」
砰!
整個人正面撞在拉布額頭上,隨後張開雙臂,死死抱住那片比自己身體還要龐大的皮膚。
骷髏臉上,眼淚不斷往下流。
「對不起。」
「讓你等了這麼久。」
「真的……」
「太久了。」
拉布發出低低的聲音,腦袋也輕輕晃了一下。
像是在回應。
……
路飛蹲在船頭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咧嘴笑起來。
「它還記得布魯克啊。」
羅賓站在旁邊,也輕輕笑了一下。
「當然記得。」
五十多年的約定。
沒有過期,也沒有因為世界改變而消失。
布魯克在大海上死過一次,失去過所有同伴,又一個人在魔鬼三角海域漂流了幾十年,最後只剩下一副骷髏身體。
可今天,他還是回來了。
而拉布——也還在等。
……
「餵——!」
就在這時。
另一邊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喊聲。
眾人下意識轉頭。
不遠處海面上,一艘經過臨時加固的小船正在朝這裡靠近,上面站著一個穿著花襯衫的老人。
庫洛卡斯,紅土大陸開始崩塌以前,他就已經收到全球撤離警告,帶著必要物品離開雙子岬。
可拉布死活不肯離開這片海域太遠。
所以他也只能跟著。
庫洛卡斯看見趴在拉布額頭上的布魯克,又抬頭看了一眼明顯興奮過頭、一直往萬里陽光號旁邊蹭的拉布,沉默了好幾秒。
最後笑了。
「你還真的回來了。」
布魯克抬起頭。
「庫洛卡斯先生……」
庫洛卡斯挑了挑眉。
「你知道我?」
「當然。」
布魯克抹了抹根本擦不完的眼淚。
「拉布小時候的醫生。」
庫洛卡斯上下打量他。
「骷髏?」
「是的。」
「倫巴海賊團?」
「是的。」
庫洛卡斯再次沉默,目光落在布魯克身上很久。
隨後。
「原來如此。」他轉頭看向拉布。「你這傢伙,總算不用等了。」
「嗚——!」
拉布立刻發出一聲鯨鳴。
像是在反駁,也像是在高興。
……
當天。
萬里陽光號沒有繼續趕路。
因為路飛做出了一個所有人都完全不意外的決定。
「開宴會吧!」
娜美額頭青筋瞬間跳起。
「你剛剛才打完最終戰爭!」
「所以才要開宴會啊!」
「世界才剛穩定!」
「不是已經穩定了嗎?」
「你——」
娜美話還沒說完,山治已經轉身。
「我去準備吃的。」
娜美:「……」
弗蘭奇直接高舉雙手。
「SUPER宴會!」
烏索普立刻跟上。
「為了慶祝我成為真正勇敢的海上戰士!」
索隆靠在船舷邊瞥了他一眼。
「你還挺會給自己找理由。」
烏索普瞬間跳腳。
「什麼叫找理由!這就是事實好嗎!」
布魯克依舊趴在拉布身上,聞言立刻抬起頭。
「那就由我負責音樂!」
路飛已經興奮地把雙手舉到頭頂。
「宴會!!!」
……
消息傳出去以後。
事情很快就開始失控。
最開始,這只是草帽海賊團自己的宴會。
隨後,附近的海軍艦隊收到了消息。
革命軍也知道了。
草帽大船團更不用說,幾乎是第一批朝這裡靠過來的。
剛剛來到海面的魚人族還沒有離開。
和之國負責冥王的艦隊同樣還在附近。
紅髮海賊團、各國救援船隻,甚至一些剛剛結束救援的普通商船,也開始陸續向這片剛剛形成的新海域靠攏。
戰爭結束了。
世界沒有毀滅,所有人還活著。
那就夠了。
……
海軍艦隊。
薩卡斯基聽完屬下匯報,額頭青筋直接跳了起來。
「草帽小子在開宴會?」
海兵低著頭。
「是。」
「還有海賊在邀請海軍過去?」
「……是。」
薩卡斯基臉越來越黑。
「誰準的?」
海兵小心翼翼回答:
「沒有人准。」
「……」
薩卡斯基沉默下來。
而此時,海風已經把烤肉味吹到了軍艦這邊。
遠處幾個剛剛還和海軍一起救過人的海賊,正站在船邊朝他們瘋狂揮手。
「喂!海軍!」
「有酒!」
周圍海兵全都下意識看向薩卡斯基。
所有人都以為他下一秒就會直接發火。
可沉默了很久以後,薩卡斯基只是冷著臉開口。
「傷員留下。」
「其他人……」他頓了一下。「自己決定。」
海兵猛地抬頭。
「元帥?」
薩卡斯基瞪了過去。
「沒聽見?」
「聽見了!」
……
另一邊,龍同樣得到了消息。
薩博早已經笑起來。
「要過去嗎?」
龍看向遠處那片越來越熱鬧的海面。
「你想去?」
「想啊。」
「那就去。」
薩博明顯愣了一下。
「你呢?」
龍沉默幾秒。「晚一點。」
薩博盯著他看了兩秒,隨後突然笑出聲。
「你不會是不知道怎麼面對路飛吧?」
龍:「……」
「我先走了!」
薩博話還沒說完,人已經跑遠。
……
夜晚,全新的海域上。
燈火越來越多。
數百艘船從不同方向匯聚而來。
不同國家,不同種族,不同陣營。
甚至有不少人,就在不久以前還是敵人。
可此刻,他們竟然真的坐到了一起。
巨人舉著比普通人整個人還要大的酒桶。
魚人與人類擠在同一張臨時拼出來的長桌邊。
一名海軍士兵坐在幾個海賊旁邊,警惕地看了他們半天。
其中一個海賊被盯煩了。
乾脆遞過去一串烤肉。
「吃不吃?」
海兵猶豫兩秒。
「……吃。」
海賊頓時笑了。
「早說嘛!」
……
布魯克坐在拉布頭頂,重新拉起小提琴。
琴聲順著海風傳得很遠,遠到那條剛剛出現的新海流另一端,依舊能夠聽見。
羅賓坐在甲板邊緣,安靜看著眼前這一切。
拉夫德魯上。
喬伊波伊最後留下來的願望,從來不是讓後來的人替他復仇。
而是把這個世界重新打開。
讓那些原本被海洋、種族、國家以及紅土大陸隔開的生命,有一天真的能夠坐到一起。
吃飯。
喝酒。
大笑。
當時羅傑看到那部分內容的時候,笑得幾乎停不下來。
而現在,羅賓終於知道那個畫面究竟有多荒唐。
海軍。
海賊。
革命軍。
魚人。
巨人。
還有來自無數國家的人。
真的就這樣擠在同一片海面上。
吵得要命,卻沒有人想離開。
……
路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爬到了最高處。
一隻手抓著一大塊烤肉,另一隻手端著不知道從誰那裡拿來的酒杯。
他站在那裡,看著下方。
海軍,海賊,革命軍,魚人,巨人,來自不同國家的普通人。
甚至還有一些不久以前才剛剛互相打過的人。
現在,所有人都擠在同一片剛剛誕生的新海域上。
有人喝酒,有人搶肉,有人唱歌。
巨人的酒桶比普通人整張桌子還大,魚人第一次坐在真正的海面上和人類一起吃飯。
幾個海軍士兵明明一開始還滿臉警惕,現在卻已經被旁邊的海賊硬塞了好幾串烤肉。
亂七八糟,吵得要命。
可路飛看著這一切,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大。
喬伊波伊最後想要的,從來不是什麼更加宏偉的王國。
他只是想把那堵牆拆掉,然後讓這個世界上原本永遠碰不到彼此的人。
有一天,能夠坐到同一張桌子旁邊。
吃飯。
喝酒。
然後——開一場大到所有人都能參加的宴會。
羅傑當年看到這裡的時候。
笑得停不下來。
而現在,路飛當然不知道羅傑當時究竟在笑什麼。
他甚至也不會去想喬伊波伊有沒有預料到今天。
因為這些東西對他來說都不重要。
路飛忽然深吸一口氣。
「餵——!!!」
聲音一下子壓過了整片海面。
正在搶酒的巨人停下來,海軍士兵抬起頭。
薩博轉過身,紅髮海賊團的人也紛紛看過來。
還有一艘艘後來趕到這裡的普通船隻,越來越多人下意識抬頭。
路飛站在最高處,高高舉起手裡的杯子。
他沒有準備任何演講,也不會說什麼新時代開始了。
因為他根本不想決定這些。
路飛只是咧開嘴,笑得像過去每一次宴會開始的時候一樣。
「乾杯!!!」
聲音落下,整片海面短暫安靜。
很多人甚至都愣了一下。
就這?沒有新的海賊王的宣言?
可幾秒以後。
香克斯最先笑了,他舉起酒杯。
「乾杯。」
薩博也跟著舉起來。
「乾杯!」
魚人船上。
一個剛剛第一次見到太陽的孩子,看著周圍的大人,也學著把裝著果汁的杯子舉過頭頂。
巨人們大笑著扛起酒桶,草帽大船團一個接著一個站上船頭。
越來越多人把杯子舉了起來。
海軍這邊,不少人還有些猶豫。
可昨天一起救過人的那個海賊已經隔著船沖他們大喊。
「愣著幹什麼!」
「都活下來了還不喝一杯?!」
緊接著。
第二個。
第三個。
越來越多。
一隻手。
十隻手。
百隻手。
千隻手。
成千上萬隻手。
從不同的船上。
不同的種族。
不同的旗幟之下。
一起舉向天空。
沒有誰要求他們放下自己的身份。
海軍還是海軍。
海賊還是海賊。
革命軍依舊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那些國家以後也依舊可能爭吵、衝突,甚至再次發生戰爭。
可至少今天,在這一刻。
他們只是因為同一件事情聚在這裡。
因為戰爭結束。
因為世界還在。
因為自己和身邊的人都活了下來。
所以——一起舉杯吧!
下一秒,震耳欲聾的聲音轟然響起。
「乾杯——!!!!」
轟!!!
聲音甚至壓過了海浪。
傳向那條剛剛被重新打開的航道。
巨人的笑聲
魚人的歡呼。
海賊的吵鬧。
海軍士兵第一次放下戒備後的大笑。
無數聲音混在一起,亂得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布魯克的小提琴也在這一刻重新響起。
拉布仰起頭,悠長鯨鳴穿過海面。
路飛站在最高處,仰頭把杯子裡的酒一口喝完,隨後被嗆得連連咳嗽。
「咳咳咳!」
娜美額頭青筋瞬間跳起。
「不會喝你還喝什麼啊!」
路飛一邊咳一邊大笑。
「因為在開宴會啊!」
「這算什麼理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