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悅來閣大堂內,氣氛有些……安靜。
「大師姐!」
黑衣女子一聲悲切的呼喚,手中的鋼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一頭扎進夢娘懷裡,放聲大哭。
「師傅……師傅她老人家,被叛徒害死了!」
夢娘原本還要去扶她的手僵在半空,身軀一震,她總是掛著溫婉笑容的臉上,此時也是無比蒼白。
「你說……什麼?」
「師傅沒了……嗚嗚嗚……」
徐青青這一哭,像開了閘的洪水。
還有聞聲出來的其他姑娘,一聽這話,也跟著紅了眼眶。
很快,大堂里就是一片鶯鶯燕燕的抽泣聲。
陸沉站在旁邊,那叫一個尷尬。
他這手都不知往哪放,想勸兩句吧,人家正傷心欲絕。
想走吧,這場合也不合適。
他摸了摸鼻子,心裡嘀咕,這都叫什麼事兒啊?
我就是想跑個路,怎麼還趕上江湖仇殺了?
哭了一會,夢娘到底是大師姐,深吸幾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悲傷,輕輕拍了拍懷裡師妹,掏出帕子給她擦了擦臉。
收拾好情緒,夢娘轉過身,對著陸沉盈盈一福,「讓東家看笑話了。」
陸沉趕緊擺手:「沒事沒事。不過……夢娘,你們這是?」
他指了指這一屋子的黑衣人和悅來閣的姑娘,眼神里全是問號。這背後的故事估計挺長啊。
夢娘嘆了口氣,讓一些姑娘去歇息先,只留下陸沉和徐青青幾人,這才將她們的過往娓娓道來。
原來,她們的師傅名為倪紅昭,早年間是江湖響噹噹的女俠。這倪女俠平生最恨的,便是那些凌辱、拐賣女子的勾當。
「十幾年前。」夢娘聲音有些飄忽,「師傅在江南一處小鎮,救下了一對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老夫婦。
一問才知,他們唯一的女兒被當地貪官強擄了去,老兩口去衙門擊鼓鳴冤,非但沒救回女兒,反而被安了個刁民的罪名。」
陸沉聽得直皺眉,這世道,還真操蛋。
「那老夫婦最後還是咽了氣,死不瞑目。師傅大怒,憑藉一身絕頂武藝,夜闖官邸。
結果卻發現,那貪官深宅大院裡,不僅藏污納垢,更在那後花園的枯井裡,發現了累累白骨,全是這些年無辜慘死的少女。」
夢娘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似是喚起了當年的恐懼回憶。
「師傅一怒之下,血洗了那官邸,將那些豢養在府中,年紀尚小,還沒遭毒手的女孩救了出來。
但也因此,成了朝廷的欽犯,不得不帶著小姑娘們躲進了深山老林。
其中就有我和青青。
起初,日子雖苦,倒也安寧。師傅教我們武藝,說是女子在世,若不想任人宰割,手裡就得有刀。
後來我們長大,也學著師傅行俠仗義,解救了許多苦難之人,有了名號,也就是後來江湖上人稱的『紅昭教』。」
陸沉聽得入神,點了點頭:「這不是挺好的嗎?行俠仗義,女中豪傑啊。」
「若是只這般也就罷了。」徐青青在一旁紅著眼插嘴,語氣憤恨,
「可隨著咱們救的人越來越多,名氣越來越大,這攤子也就鋪開了。
這世道亂,不僅是苦命女子,就連一些活不下去的流民、甚至是一些被官府逼得走投無路的江湖客也來投奔。」
夢娘苦笑一聲,接著道:「人一多,心就雜了。有人借著紅昭教的名頭,大肆擴張地盤,甚至勾結惡徒,做了許多違背師傅初衷的事。」
「我和悅來閣的這些師妹們也就離開了紅昭教,最後來到太平縣。」
「師傅想管,可教里勢力錯綜複雜,早就不是當初那幾個師姐妹說了算的了。
那些野心勃勃的舵主、堂主,早就把師傅架空了,成了他們手裡的一桿大旗。」
徐青青閉上眼,兩行清淚滑落,接著夢娘的講述繼續說道:
「直到前些日子,那些人為了向世家勢力投誠,竟然想把教里救下來的一些少女送去給人家當……當見面禮!」
「師傅拼死阻攔,結果……」徐青青咬著牙,手中的刀柄被捏得咯吱作響。
「結果被那幾個叛徒暗算,當場身亡!我們拼死護著這批師弟師妹逃了出來,一路被追殺,東躲西藏,這才尋到大師姐這裡。」
陸沉聽完,也同情她們的身世遭遇,但更覺她們這是個大麻煩啊!
好傢夥,我這系統簡直畜生!我辛辛苦苦洗白了身份,眼瞅著就要下江南過安生日子了,你反手給我塞過來幾百號通緝等級頂格的「恐怖分子」?
這要是讓人知曉了,那王守業得立馬調集大軍來圍剿。
「東家。」
夢娘突然雙膝跪地,語氣淒切:「夢娘知此舉強人所難,但如今這世道,除了黑風寨,除了東家您,再無旁人能容得下青青她們了。
求東家看在夢娘的薄面上,給她們一條活路吧!」
隨著夢娘這一跪,屋裡留下的姑娘們,也嘩啦啦跪倒一片。
「求東家收留二師姐吧!」
徐青青站在那,梗著脖子,一臉的不服氣。她想起陸沉這個「大騙子」,膝蓋彎不下去。
「大師姐!何必求他!」
徐青青一把拉住夢娘的手臂,「不必求他,我們雖遭此劫難,但好歹有我徐青青一口氣在,我自己帶著師弟師妹們,一樣能在這亂世殺出一條……」
「青青!」夢娘厲聲喝止,這是青青認識夢娘以來,頭一次見她發火。
「你懂什麼!若無東家,你以為憑你這江湖習氣,就能帶著幾百口人生活?」
徐青青被吼得一愣,有些委屈地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不肯落下。
陸沉在旁邊看著,心裡那個累啊。
大姐,你倒是拒絕啊啊!你以為我想收你們啊?簡直就是把「造反」倆字刻腦門上了。
他走過去把夢娘扶起來,嘆了口氣:「夢娘,先說好啊,這紅昭教的爛攤子我不管啊。
我可以給她們提供個落腳地兒,但這名頭得改改,不能再叫紅昭教了。」
陸沉瞥了一眼還在賭氣的徐青青,心裡巴不得這姑奶奶趕緊滾蛋。
「你們願意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黑風寨絕不阻攔。」
徐青青聽了這話,心裡更氣了。
這人什麼意思?嫌棄我們?我們紅昭教在江湖上也是響噹噹的!
「那便多有叨擾了,陸少寨主!」徐青青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把字咬得很重。
陸沉翻了個白眼,懶得理她。
「那行,現在剛過子時,東家今晚先住這吧。」夢娘安排二人,「明早你們再出城。」
一夜無話。
第二天,天還沒亮。
「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把沒睡多久的陸沉從夢裡驚醒。
「誰啊?!」陸沉頂著個雞窩頭,怒氣沖沖地從床上彈起來。
這第二次被人吵醒了,真當我沒有起床氣?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徐青青抱著那把寒光閃閃的長刀,冷著臉站在門口。
「天快亮了,該走了。」
陸沉看著那把刀,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行,你是俠女,你有刀,你牛逼。
他磨磨蹭蹭地下床,正要穿衣服,夢娘端著熱水進來了。
「青青,你也真是,東家還沒睡醒呢。」夢娘嗔怪了一句。
她隨即遞過來一套嶄新的玄色勁裝,「東家,這衣服您試試合不合身。」
說著,夢娘竟親自上前,幫陸沉更衣。動作輕柔,指尖溫熱,整理領口時,那一縷髮絲若有若無地掃過陸沉的脖頸。
這讓他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反而引得夢娘捂嘴輕笑。這下不困了,還有些享受呢。
旁邊站著的徐青青,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大師姐!」徐青青氣得直跺腳,「他又沒殘廢,自己沒手嗎?讓他自己穿不就行了!你何必伺候他!」
夢娘手上動作不停,只是微微一笑:「青青,東家是咱們的恩人,如今你既入了這黑風寨,他是寨主,你是下屬,自然要尊卑有序。」
陸沉心裡那個爽啊。
這可真是風水輪流轉,昨晚還拿刀架我脖子上,今早就得叫我一聲「寨主」。
他故意挺直了腰板,擺出一副大爺的架勢。
笑眯眯地說道:「我這人啊,就是懶!我就喜歡夢娘伺候我穿衣服,怎麼著?你有意見?」
「你——!」徐青青拔刀就要砍。
「青青!」夢娘聲音一沉。
徐青青手裡的刀僵在半空,滿臉委屈,只能狠狠地瞪了陸沉一眼,收刀入鞘。
她小聲嘟囔:「無恥之徒!等我有機會,定要讓你好看!」
陸沉嘿嘿一笑,這仗勢欺人的感覺,真不錯。
收拾妥當,夢娘又給陸沉和徐青青簡單喬裝了一番。
徐青青換上了一身男裝,頭髮高高束起,少了分江湖匪氣,多了幾分書生模樣。
「東家,一路小心。」
夢娘站在門口,目送兩人離去,眼中閃過疑惑,這大半夜的,東家怎麼在路上碰見青青的?
清晨的大街上,薄霧未散。
陸沉優哉游哉地走在前頭,徐青青板著臉跟在後面,兩人一路無話。
到了城門口,守城的兵丁沒有認出陸沉。
那守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看陸沉這身行頭,再看看後面跟著的「俊俏書生」,也沒多問直接放行。
出了城,尋到在南城牆角丟下的兩匹馬,一路回到了昨夜被劫持的那片小樹林。
林子裡,密密麻麻地站著一百多號人。有男有女,大多是些二十來歲的少年少女。
一個個穿著黑色的粗布衣服,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兵器,看起來稚嫩,但都是從小習武之輩。
「二師姐回來了!」有人喊了一聲,人群立馬騷動起來。
陸沉一眼就看到了被五花大綁扔在地上的鐵牛。
這傻大個正躺在地上打呼嚕,旁邊還放著那口裝著三千兩銀子的大箱子。
「鐵牛!醒醒!」陸沉跳下馬,過去踹了他一腳。
鐵牛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一看是陸沉,立馬咧開大嘴笑了:「少寨主!俺餓了!」
「吃吃吃,就曉得吃!」陸沉給他解開繩子,沒好氣地說道,「趕緊把箱子抬上車,咱們得走了。」
鐵牛也沒多問,一手就把那口沉甸甸的箱子給拎了起來。
徐青青從馬上跳下來,走到人群前,簡單給大家解釋了下昨晚發生的。
「師弟師妹們!這位是……黑風寨的陸寨主。從今往後,咱們就先在他的寨子裡落腳。」
底下的紅昭教眾面面相覷,聽是大師姐安排的,而且二師姐發話了,也沒人敢反駁。
徐青青安排道:「等安頓好了,再派些人去尋回走散的師弟師妹們!」
陸沉看著這黑壓壓的一片人頭,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
現在還只是一百多人,等他們把剩下的找來,那就是三百八十二名教眾啊!
他翻身上馬,帶著鐵牛和那三千兩銀子,領著這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往黑風山方向進發。
徐青青騎馬跟在一旁,冷冷地哼了一聲:「陸少寨主,你最好別耍什麼花樣。若是讓我發現你對師弟師妹們不利,我手裡的刀可不長眼。」
陸沉嘆了口氣,抬頭望天。
蒼天啊,大地啊,我真的只是想帶著這三千兩銀子跑路啊!現在倒好,不僅沒跑成,還帶了一群通緝犯回了家。
「駕!」
陸沉一夾馬腹,只想離這群人遠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