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深冬,大雪封山。
山寨的日子倒還算安穩。
土豆豐收,地窖里囤得滿滿當當,全寨上下不用再為餓肚子發愁。
只是對於陸沉來說,這種安穩背後,是一種折磨。
為了完成系統派發的臥薪嘗膽任務,他每天都得從暖烘烘的被窩裡爬出來。
房樑上掛著那顆野豬苦膽,每隔幾天就會給他換一次,但仍然散發著腥臊味。
丑時三刻。
陸沉裹著單衣,踩上小板凳。
他屏住呼吸,兩眼一閉,伸長舌頭對著那乾癟的膽囊狠狠舔了一口。
苦澀順著舌根直衝腦門。
苦味在口腔里蔓延,那種感覺根本沒辦法用話語描述。
胃酸猛烈翻湧,五臟六腑都在抗議叫囂。
「嘔——」
陸沉雙腿一軟,跌下板凳,捂著肚子在地上乾嘔。
緩了好一會,陸沉才爬回床榻,扯過兩床厚重的羊皮襖裹住自己。
身體稍微回了點暖氣,他的腦子開始飛速運轉。
盯著屋頂,陸沉陷入了反思。
打從穿越到這破地方,他就一門心思想要下江南養老。
結果呢?
每次只要剛邁出逃跑的腿,就會被各種莫名其妙的狀況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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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個逃跑地道,宋平生擅作主張把地道改成了迷宮。
下山賣首飾換盤纏,結義帶回來要報仇雪恨的將門之後,還惹上了縣府。
後來想跟官府和談換個良民身份,順手又把縣令的獨子給綁了回來。
這破系統也不干人事。每次任務結算完,只要他稍有鬆懈,系統給的獎勵還沒捂熱,就全落他們手裡了。
陸沉狠狠捶了一把床板。
最可恨的是鐵牛!那小子成天憨傻,看見吃的就走不動道。
跑路地圖千叮嚀萬囑咐讓他收好,轉手就讓老宋拿去嚴加保管了。
鐵牛這憨子該不會是老宋安插在自己身邊的底線內鬼吧?
不能再把希望寄托在這幫人身上。
「這次老子要做獨行俠。」陸沉暗自發誓。一個人都不帶,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地脫身!
拿著官府文書,趁著江州還算太平,趕緊前往江南之地過上太平日子!
主意已定,陸沉翻了個身,帶著滿嘴洗不掉的苦味沉沉睡去。
殊不知,就在他做著江南美夢的時候,山寨里的人完全在朝著另一個方向發足狂奔。
聚義堂偏廳燈火通明。
諸葛無名手持毫筆,端坐在一張寬大的書案前。
書案上鋪著太平縣及其周邊村落的地圖。
宋平生抄著手,站在一旁仔細端詳。
「諸葛先生,太平縣兵強馬壯,王守業正在四處招兵買馬。
咱們現在就在考慮占據後的布局,會不會為時過早?」宋平生指著地圖疑惑道。
諸葛無名頭也沒抬,筆鋒在紙上勾勒出一條彎曲的虛線。
咱們黑風寨現在的戰力,豈是他們能比。主公以極苦之物磨鍊心志,我們總不能就在這山上乾耗著。」
諸葛無名放下筆,端起旁邊的熱茶喝了一口。
「開春冰雪一化,縣兵必然以為我們已無力反抗。殊不知,他們才是砧板上的肉!
太平縣就是主公踏出爭霸的第一塊基石,這幾日我已經草擬了安民告示和城內布防圖。
只等大虞局勢驟變,黑風寨的旗號就要插在縣衙的城頭。」
宋平生連連點頭,佩服不已。有此等謀士輔佐,少寨主的大業何愁不成。
演武場那邊,天剛蒙蒙亮就熱鬧起來。
積雪被幾百號人踩踏得硬實無比。呼喝聲此起彼伏,震得樹枝上的殘雪簌簌直落。
經過少寨主「臥薪嘗膽」事件的刺激,現在全寨上下都已經調動起來。
練兵不再是應付差事,而是實打實的為戰鬥準備。
趙幼虎提著紅纓槍,站在場中大聲訓話。他面前站著原有的白馬義從,還有黑風寨原本的山賊。
「戰場不是江湖切磋!沒有花里胡哨的招式!」趙幼虎聲若洪鐘。
「長槍直刺,重在力量與速度!收起你們那些江湖鬥毆的把戲!」
不遠處,徐青青抱著長刀旁觀。
她身後的紅昭教師弟師妹們躍躍欲試。
江湖遊俠講究身法靈動,軍陣廝殺講究結陣推進。兩者完全不同。
趙幼虎揮了揮手,把衛阿恭叫出來。
「三弟,你帶陌刀隊去跟紅昭教的人搭搭手,錘鍊一下武技。」
衛阿恭咧嘴一笑,拖著沉重的陌刀就走了上去。紅昭教弟子相視點頭,傾身而出,手握木劍迎戰。
結果毫無懸念。
陌刀隊人馬畢竟都是原先的山賊,仗著裝備優勢,也無法在從小習武的弟子手中討到好處
而後趙二哥示意白馬義從下場,攻守之勢易也。
紅昭教靈動的劍法處處受制,弟子們被戰場上的殺氣和戰陣逼到一端。
徐青青坐不住了,抽出長刀親自下場。
她刀法凌厲,專挑空隙鑽。一時間打得有來有回。場邊的將士們叫好聲一片。
三方互相切磋,原本弱上不少的山賊們,在這種實打實的磨礪中,身上的匪氣漸漸褪去,軍中上陣殺敵的悍勇之氣磨鍊了出來。
大家心裡都憋著一口氣,主公都在忍耐吃「苦」,我們多流點汗算什麼!
與演武場的狂熱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山寨後院。
這裡清淨得多。諸葛無咎裹著厚厚的棉襖,坐在廊檐下的小馬紮上。
小臉凍得發紅。他手裡捧著一冊書籍,嘴裡念念有詞。
近些時日天天跟著鐵牛屁股後面抓豬掏鳥窩,兄長下了死命令,今日不記下十頁,晚上不許吃飯。
蕭靈兒邁著輕快的步子從廚房方向竄出來。
她手裡拿著一串剛烤好的野豬肉,油脂滴在雪地上,滋滋作響。
小丫頭最近沒人陪她滿山跑,閒得發慌,又就盯上了這個小書呆子。
她悄無聲息地湊到無咎身側,手裡不知哪弄來一根乾枯的狗尾巴草,順著無咎的脖頸往裡探。
無咎縮了縮脖子,拿書擋住臉,不予理睬。
「書有什麼好看的,能當飯吃?」蕭靈兒把那串烤肉舉到無咎鼻子底下晃悠。
「孜然味的,大廚剛撒了香料。這可是好東西。」
霸道的肉香直衝鼻腔。無咎吞了口唾沫,強撐著繼續背誦。
「我兄長說了,不能因為生活安逸就放縱自己。」
無咎板著小臉,一本正經地教訓人。
「主公每夜臥薪嘗膽,我豈能貪戀這等吃食。」
蕭靈兒翻了個白眼。
「我說無咎,你成天讀書,將來想幹嘛?考狀元?」
「自當輔助明主,安邦定國。像我兄長那樣才智絕頂,輔佐陸公子安定天下。」無咎滿臉崇敬。
蕭靈兒嗤笑出聲:「拉倒吧。陸沉才不稀罕當什麼蓋世英雄呢。他說他以後要去江南釣魚。到時候我跟著去,江南的水果可甜了。」
「你懂什麼。陸公子定然不會是你這麼淺顯的考慮,自有算計。」
蕭靈兒懶得聽他胡說八道:「你不吃拉倒,本姑娘去後山餵狗。」
她作勢要走。
到底是個半大孩子,哪經得起這種誘惑。
無咎眼巴巴看著那串烤肉遠去,肚子不爭氣地大聲叫喚起來。
「等……等一下。」
無咎趕緊四下張望,見沒人注意這邊,一把奪過烤肉,飛快地咬了一大口。
滿嘴流油。蕭靈兒指著他捧腹大笑。
同一時間,蕭婉兒正端坐在書案前,翻看徐青青送來的最新密報。
紅昭教的情報網分布越來越廣,哪怕大雪封路,情報依然能通過飛鴿傳書送上山。
一疊疊絹帛攤開,大虞核心戰場的一角,在她眼前鋪陳開來。
通州戰局發生了變數。
十五萬盟軍已經集結完畢,兵臨城下。
按理說,原駐守將領王洪是死守通州的老將,經驗老道,由他指揮最為穩妥。
可事實卻讓人大跌眼鏡。
各路世家諸侯推舉出來的盟主,竟然是天下第一世家裴家的嫡系長子。
王洪被奪了兵權,退居副將。戰局開始變得撲朔迷離。
蕭婉兒雙眉靠攏,目光停留在一條情報上。
裴家少主上位後,並沒有採取閉門不出的防守策略。
反而在通州城外頻頻調動兵馬,紮下連營,看架勢是要與叛軍在雪原上決一死戰。
「愚不可及。」蕭婉兒輕敲桌面。
涼、慶兩地的叛軍被困了一個冬天,沒有足夠的糧食補充,早該見底。
他們如今就是一群餓狼。
盟軍足足十五萬人,只要堅壁清野,死守城池,叛軍熬不過開春必然土崩瓦解。
不用費一兵一卒就能贏的仗,裴家偏偏要出去野戰。
說白了,還是利益在作祟。
裴家在這個節骨眼搶奪盟主之位,目的就是為了獨吞平叛的潑天大功。
裴家嫡長子裴潛在京都也多有接觸,有些權謀才智,但為人傲慢張揚,死守城池的做法自然不能滿足他想要的勝利和名望。
守城耗費時日,十五萬大軍人吃馬嚼對世家本身也是個負擔。
裴家少主急於立威,想速戰速決。
可戰陣廝殺,果真就會如裴家所想這般順利嗎?
困獸猶鬥,餓瘋了的叛軍要是不要命地衝殺起來,盟軍這幫各自心懷鬼胎的雜牌軍能不能擋得住還是未知數。
戰局一旦崩盤,通州失守。
那叛軍的長驅直入將再無阻擋,整個江南都會淪為人間煉獄。
她輕撫額頭,心頭感到一陣煩躁。
這亂世之中,手握重兵的大人物們只顧著算計自己的得失,把黎民百姓當成棋盤上的卒子。
視線越過窗欞,落在了陸沉所住的屋舍。
蕭婉兒浮躁的心緒奇蹟般安定下來。
外面的世界再亂又如何?
在這黑風寨里,陸沉卻能讓手下之人不再憂慮飢餓。
他蟄伏於此,就是為了有朝一日掃平這腌臢的亂世吧。
蕭婉兒站起身,走到炭盆邊撥弄了幾下炭火,眉眼變得十分柔和。
而此時,陸沉趴在桌沿上。
沒人告訴他天下大事,他自己也不想關心那些權貴之人的勾心鬥角。
他自己從穿越而來至今,一直在跌跌撞撞中完成任務,只想自己能安安穩穩的活下去。他此時神情有些糾結,
在一旁伺候著的千兒,才給他換下一顆新鮮的苦膽。
看著陸沉眉頭緊蹙,也不打擾,在一旁美眸靜靜的看著他,以為自己東家又在謀劃大事。
實則,陸沉心裡想到了一個跑路的好法子,但就是操作上讓他有些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