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府衙。
正堂之上,三把官椅依次排開。
左首坐著參事吳廷遠,右首長史康伯年,居中的別駕李章平手裡端著盞官窯茶盞,拇指慢慢摩挲著杯沿。
堂下跪著個灰頭土臉之人,正是逃到州府的王守業。
王守業一路騎馬跑了五天,鬍子拉碴,他跪在地上,涕泗橫流。
「各位大人!黑風寨的賊人陸沉,集結賊眾攻占太平縣!
犬子王騰被賊人綁走,生死不知!太平縣數萬百姓陷於賊手!
此等謀反大罪,罪無可赦,懇請各位大人速速發兵平叛!」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府衙大堂里打了幾個轉。
三位大人端坐不語。
茶蓋碰茶碗,發出輕微的叮噹聲。
長史康伯年見二位大人沉默不語,嘆了口氣。
「王縣令,你可知現在各縣報上來的賊匪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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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平淡隨意,仿若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守業還想爭辯:「黑風寨的賊子不同尋常,還望大人們儘快鎮壓,否則必是大患吶!」
「哼!別以為我們不知你的心思!這蘆湖縣的湖匪,石山縣的紅巾盜哪個不是大盜匪,就你這太平縣把縣城都丟了?」
康大人把茶杯往桌上一扔,不再給他好臉色。
「太平縣乃你治下之地,賊人幾百號人馬,你手下一千縣兵都拿不住,反倒讓人家給端了。
丟城失地,這是失職。按大虞律例,丟城棄民,朝廷追究下來,第一個是問的就是你王守業。」
王守業的臉立馬變得蒼白。
「大人冤枉!那賊人狡詐異常,手下精兵強將,我……」
「精兵強將?」左首的別駕李章平終於出了聲,音調不高不低。
「王縣令,太平縣治下總共幾個村?那黑風寨不就是你信里說的一窩山賊?一窩山賊打穿了一千縣兵?」
李章平沒笑,但那個表情比笑更讓人難受。
右首的參事吳廷遠倒是直白。
「王縣令,全江州二十一個縣,年年上報到我這都說有匪患。要錢要糧,每年的銀子撥下去不少。
太平縣往年報上來的不是'匪徒已清'就是'平安無事',怎麼今天突然蹦出來一夥精兵強將的山賊?」
這話裡頭的意思太明白了。
你瞞報實情,貪了剿匪銀兩,出了事又來求助。
王守業的額頭貼著地磚,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去。
他心裡把這三位罵了個遍,明白他們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你們三家分了江州的大部分下撥的錢糧,每年送到縣城的油水還剩多少,誰不清楚?
但他不敢說。
王守業膝蓋往前挪了兩步,嗓子裡擠出更大的哭腔。
「各位大人!下官知罪!可那黑風寨不過幾百號人馬,只要大人肯出一萬……」
三雙眼睛同時壓了過來。
「哦不,八千……不不不,五千人馬足矣!必能將這群賊人盡數剿滅!」王守業趕緊改口,又咬了咬牙。
「到時候,下官孝敬各位大人的錢財,翻一番!」
堂上又安靜了。
吳參事率先開口,語氣倒也算客氣。
「王縣令,不是我們不願幫你。只是眼下通州方面今日不同往日。」
王守業心裡一涼,他這兩日到了州府,自然知曉江州的形勢。
通州盟軍大敗,叛軍隔江虎視眈眈,江州節度使已經收攏能調的兵馬布防長江北岸,府衙三位大人手上卻沒有兵權在手。
「節度使大人已下令各州縣兵力不得擅自調動,違令者以通敵論處。」
康伯年接過話頭,印證了他的想法。「我等也做不了這個主。」
這話一出,等於封了路。
王守業跪在地上,他這一路逃來江州,一心想奪回太平縣,保住自己的縣令位子。
江州三大世家把持府政多年,儘管大權在節度使手中,但如今節度使遠在前線顧不上後方。
這三位大人要是點頭,從州府里湊出幾千人也不是難事。
問題在於——憑什麼?
太平縣窮鄉僻壤,既不占要道,也不產賦稅大頭。
王家父子在那地方再怎麼橫行霸道,終歸是個芝麻粒大的縣。
打下來,油水還不夠路費。
打不打,全看值不值。
王守業跪了半天,他知道再賣慘已經沒用了。
咬牙。
「三位大人!」王守業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
「下官有一件事,本就準備向三位大人和盤托出。」
康伯年斜著眼不太相信的看著他。
「太平縣。」王守業的聲音壓得極低。「有一處鐵礦。」
這次坐不住了,坐在首位的別駕李章平站了起來開口問道,「什麼鐵礦?」
「下官一年前派人探過,這鐵礦極大,但因這黑風寨作亂,無暇顧及。」
堂上三人對視。
鐵礦。
現在這個節骨眼上,鐵礦意味著什麼?各方諸侯都在製備軍械鎧甲,一處沒被朝廷登記在冊的鐵礦,在亂世就是白花花的銀子。
「此事當真?」
「下官拿項上人頭擔保!」
三人又交換了一輪眼神。
李章平慢慢坐回去,手指在扶手上點了三下。
「王縣令,你先起來吧。」
「跪了這麼久也辛苦了。來人,給王縣令看座,上茶。」
王守業聽見這話,便知事情妥了。
太平縣。
陸沉站在悅來閣門口,抬頭看著新掛的黑風軍旗幟。
太平縣算是占下來了。
整座縣城在江州各縣中不算大,共兩萬戶人家。東街是商鋪和酒肆集中的地方,西街多是住家。
諸葛無名接手了全部政務,宋平生負責安民和征工。
趙幼虎和衛阿恭帶人輪班巡城。鐵牛領著一隊人修城牆。
一切井井有條。
唯獨陸沉,沒事幹。準確地說,是沒人給他安排事。
陸沉看著貌似不用自己也能運轉很好的。
今天難得天氣晴朗,他決定出去逛逛。太平縣進出了好幾次,每回不是打架就是跑路,還真沒好好看過這座城。
順便——
他的眼珠子瞟了一下東門的方向,可以看看有沒有洪州的商隊?
他邁出了充滿希望的第一步。
「東家——」
夢娘的聲音從背後飄過來。
陸沉的腳僵在半空。
他回頭,臉上堆起笑。
夢娘左臂的繃帶拆了大半,只纏了薄薄一層。
「去哪?」夢娘走到他跟前。
「逛逛。就隨便逛逛。」
「正好,悅來閣這幾天一個客人都沒有,悶得慌。」
夢娘笑了笑,「跟東家走走。」
陸沉還沒來得及婉拒。
「陸沉。」
又一個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蕭婉兒從悅來閣內走出來,淡青色的襦裙,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
「蕭姑娘?你不是應該去縣衙……」
蕭婉兒走到跟前,「諸葛先生把事情安排很妥當,我去了反倒礙手礙腳。」
她瞥了一眼夢娘,又看了看陸沉,繼續說道:「你當初答應接我下山,好好陪我逛一逛縣城,你不該要反悔吧?」
「我什麼時候答應陪你逛......」陸沉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姐姐!」
蕭靈兒拽著諸葛無咎從閣里竄出來,兩個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姐姐!陸沉!你們去哪!帶上我們!」
陸沉額角的筋跳了兩下。「你們倆湊什麼熱鬧?」
靈兒做了個鬼臉,伸出手說道:「我們想吃糖葫蘆,但沒錢。」
「我也沒錢。」陸沉條件反射地回答。
「騙人!你是大當家的,怎麼會沒錢!」
看著一大一小兩個直勾勾看著他,實在受不了,摸出幾枚銅板遞過去。
靈兒拿了錢,拉著諸葛無咎一溜煙跑了。
陸沉望著她倆跑遠的背影,又轉身看看左邊的夢娘,再看看右邊的蕭婉兒。
「我說……你們非要跟著我?」
夢娘抬了抬包著紗布的左臂:「悅來閣現在沒生意了,我只能跟著東家了。」
蕭婉兒站在原地沒動,只說了句:「你答應過的事。」
這兩人不會是派來監視我的吧?
算了。
三個人沿著東街往前走。
太平縣的東街原本是最熱鬧的地方,兩側鋪面挨著鋪面,雜貨鋪、糧店、布莊、藥鋪、鐵匠鋪一字排開。可現在十之七八大門緊閉,僅有三五家還開著半扇門,店家坐在門檻上有氣無力地打著扇子。
一個賣餛飩的小攤支在街角。老闆正在擀皮,抬眼看見三人走過來。
一身獸皮大衣,後面跟著兩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女人。
老闆手一抖。
他親眼見過陸沉,餛飩擔子挑起來就走。
老闆半弓著腰,低著腦袋,腳下生風,扁擔兩頭晃得湯都灑出來了。
陸沉看著那個急步遠去的背影,嘴角扯了一下。
「你看到了吧。」他對夢娘說。
夢娘點點頭,沒說話。
繼續往前走。
一個賣菜的老婆婆坐在路邊,面前擺著幾捆蔫了吧唧的青菜。
陸沉剛走近
老婆婆抬起頭,看清了來人。
「不賣了不賣了!」
老婆婆抱著菜筐站起來,腳步不穩地往巷子裡退。
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把地上忘拿的一根蘿蔔也拿走了。
蕭婉兒在身後輕聲說了句:「百姓沒有這麼快相信黑風寨。」
陸沉接著往北走。
路過一家打鐵鋪,門口掛著招牌但沒開門。
陸沉踮腳從窗縫往裡看了一眼,爐子冷的,沒開工。
再往前是個茶館,門板只拆了兩塊,留了條縫。
裡頭有人影晃動,探頭看了一眼外頭,又縮了回去。
再往前是糧鋪,門板倒是開著,老闆站在櫃檯後面撥算盤。
陸沉剛邁進門檻,老闆立馬停下動作。
「客……客官,米麵今日未到貨……」
「我就問個價。」
「三十文一斗!不不不,二十文!十文也行!白送也行——」
陸沉退出糧鋪,深呼一口氣。
整條街逛下來,他也沒有心情繼續逛下去了。
老宋和諸葛無名做的那些安民舉措,有用,但效果有限。
百姓確實來幫忙修城牆了,也拿了工錢,但那是衝著銀子來的,幹完活扭頭就走,沒人願意和他們多打一分交道。
外地的商人也不進城了,本地的商鋪不開門了,悅來閣沒客人了。
太平縣的人活了,但變得死氣沉沉的活著。
陸沉停在十字街口的一屁股坐在台階上。
「叮。」系統音出來了。
【檢測到宿主遭受百姓排斥,霸業之路先得人心!】
【任務發布:約法三章。】
【任務描述:休養生息,深得民心。請宿主發布三條約定,獲得百姓支持。】
【任務獎勵:隨機資源一份。】
【失敗懲罰:抹殺。】
陸沉看完任務說明,整個人愣了幾息。
約法三章?
他低頭看了看冷清的街面,又看了看縮在店鋪里不敢露頭的百姓們。
「問題就在這。」他自言自語。
百姓不是怕黑風軍殺人放火,黑風軍進城以來確實秋毫無犯。
百姓怕的是不確定,不知明天會不會變卦。
沒有規矩,就沒有安全感。
這幫人需要的不是銀子,是一個承諾。
「怎麼了?」夢娘看他坐在台階上發愣。
陸沉沒答話,他想著這三章沒規定是哪三章,那就有操作空間了!
約法三章,定三條規矩簡單。可要讓太平縣兩萬戶人家真的信你、不再躲著你,光喊口號沒用。
老宋之前貼安民告示,告示貼了一面牆,百姓該怕還是怕。
得讓他們看到實打實的東西。
陸沉站起身來。
「夢娘,你幫我做件事。」
「東家請說。」
「你去找老宋,讓他通知全城百姓,明天午時,東街集會。
話就兩句,第一,黑風軍要給太平縣定規矩。
第二,來的人每人發一斗米。」
夢娘點了下頭,轉身就走,沒多問。
蕭婉兒站在旁邊,看著陸沉的側臉。
「你想做什麼?」
陸沉扭頭沖她咧了咧嘴。
「約法三章。」
他拍拍身上的灰,邁開步子往縣衙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喊了一聲。
「蕭姑娘,你幫我擬個告示出來。」
「什麼告示?」
「三條規矩。
第一條,黑風軍不得欺壓百姓,傷人者斬,盜竊者罰。
第二條,百姓正常營生不受干擾,買賣自由,概不加賦。
第三條……」
陸沉想了一下。
「第三條,外地商人入城經商,免一年稅。」
蕭婉兒微微挑了一下眉。
「第三條……你是想把人引回來。」
陸沉沒答話,已經走遠了。
蕭婉兒望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太平縣要活起來,得有人來做買賣,免稅一年,這是個法子。
但,要有人信才行。
她跟了上去,但她相信,面前的人一定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