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
興奮的蘭仁坐在悅來閣大堂里,讓沈遠給他代筆寫了封信,準備帶回給家裡。
大概意思就是讓家裡把兩千旱鴨子全部押送到太平縣來,還得讓他們自願前來,不願意來的就繼續在湖裡操練。
沈遠寫完,吹了吹墨跡,猶豫道:「大哥,真把人全送過來?咱們好不容易才得來這兩千水兵了。」
蘭仁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廢話少說!那兩千留在營里除了吃飯還能幹什麼?送來這邊好歹有人管飯!」
沈遠捂著腦袋把信封好,遞給陸沉,請他幫忙送一下信。
陸沉接過信,想了想,起身往後院走。
徐青青正在院裡擦劍。
陸沉嬉皮笑臉湊過去:「青青女俠,幫個忙,這封信...」
徐青青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清冷,又讓他回想起前些天為夢娘生氣一事的模樣。
陸沉的笑容掛不住了,腳步一轉,拐去了另一邊。
「夢娘,幫忙送一封信,很重要,事關生死。」
夢娘擱下算盤,板著臉接過來,一言不發。
陸沉賠著笑想說兩句好話,夢娘已經拿過信轉身走了。
他摸了摸鼻子。
這兩天怎麼回事?一個兩個都跟他有仇似的。
夢娘把信交給了徐青青,倆人不知說著什麼。
徐青青拿了信冷著臉出了後門,蘆湖縣有聯絡的信鴿直接傳遞到師弟手中。
陸沉站在櫃檯邊,衝著出去的徐青青尬笑,總覺自己有些卑微。
算了,女人的心思猜不透。
悅來閣二樓包廂,陸沉、蘭仁兩人繼續喝。
蘭仁今天比昨天喝得更開心些。
他端著碗往嘴裡倒酒,喝一碗讚嘆一聲,米飯配好酒,再加上上好的肉,這日子簡直是神仙過的。
「陳兄弟!等糧食和兵器裝備到了我那兒,我手下的弟兄們也能吃飽飯上陣了!」
陸沉跟他碰碗,這蘭將軍就是謙虛,比袁大人好相處多了。
他心裡美滋滋的。
入股洪州軍這是天大的機緣啊!
齊家的軍隊,他陸沉居然能入股!
等齊衡全面接管黑風軍,他這個「股東」在江、洪州,還不得橫著走?
他到時候什麼都不用干,坐著就收錢,端茶送水有人伺候,自己就左手右手一個慢動作。
「蘭將軍!咱們這合作,必須長久!」
「好兄弟!」
兩人碗一碰,又幹了。
翌日。辰時剛過。
陸沉帶著蘭仁、沈遠和鐵牛出了南門,沿官道往城南校場走。
城南校場是趙幼虎操練黑風軍的地方,占了城外一大片平地,四周扎了木柵欄,遠遠就能聽見號令聲。
陸沉沒往裡走。
他領著蘭仁站在校場外門口,往裡張望。
場內,趙幼虎和衛阿恭正領著白馬義從和太平縣新兵列陣。
三百騎兵分三列縱隊,人馬俱甲,槍尖在日光下晃眼。
號令一下,三列騎兵同時策馬衝鋒,馬蹄聲悶雷一般從場中滾過去。
騎兵收陣之後,步兵方陣壓上來。
五百陌刀手披甲,刀陣齊落,寒光一片。
蘭仁的脖子伸得老長。
他的喉結動了動,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這……」
他扭頭看了看校場外圍的木柵欄,又看了看場內那些鎧甲鮮明的士兵,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震驚還是懷疑。
「陳兄弟,你確定這些都是黑風寨的人馬?」
陸沉笑嘻嘻:「對啊。」
「這不比宣武軍還精銳?這黑縣令真是你口中的草包?」蘭仁的聲音拔高了半截。
「我不是說了嘛,全靠底下人撐著。」
蘭仁不吭聲了。
他盯著場中,兩隻手來回搓著,顯得有些侷促。
沈遠湊到蘭仁耳邊,小聲嘀咕:「大哥,咱們那一千號人要是碰上這幫人……」
「閉嘴。」
陸沉瞅著蘭仁的表情,趁熱打鐵。
「蘭將軍,你看這成色如何?」
「好……好!」蘭仁把目光鎖在場內領頭的一個人身上,那人騎著匹黑馬,體格雄壯,甲冑齊整,正在給黑風軍訓話。
蘭仁眯起眼端詳了幾息,說道:「陳兄弟,那個領頭的是黑縣令?怎麼瞧著有些眼熟?」
陸沉擺手:「哪兒啊,那不就是袁重袁兵馬使。
披了甲你可能沒認出來。我讓...黑縣令讓他現在掛著黑風軍總教頭的頭銜。」
蘭仁的腿抖了一下。
「誰?」
「袁重啊,洪州宣武軍兵馬使,你同僚嘛。」
蘭仁的臉色變了。
有些慌張。
他暗道難怪覺得這麼眼熟,瞳孔收縮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陸沉注意到了。
嗯?看來這倆同僚嫌隙不小啊。
看這苦大仇深的模樣,怕不是有過節?
也對,同僚之間互相看不順眼太正常了。
他順著話頭往下說:「害,袁大人在這邊待了好些時日了,齊大人交代的事還沒辦利索呢。」
蘭仁轉過頭,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齊大人?這裡面還有齊大人的事兒?」
「那可不。」
這黑風寨到底什麼來頭?我來的是正經山賊窩嗎?蘭仁心裡暗暗吃驚。
陸沉拍了拍他肩膀:「蘭將軍,要不你過去打個招呼?畢竟同僚一場。」
蘭仁身子往後縮了半步:「陳兄弟,你怎知我跟他曾是同僚?」
陸沉一愣,這不很顯而易見的事兒麼?你不是齊衡派來替代袁重的?
「害,明擺著的嘛。」
蘭仁的表情更複雜了。
他十年前在平蠻夷之戰中還是宣武軍里一員小將,後來因為一些變故不告而別,離開了軍中。
這些年在外頭闖蕩,能知道他底細的人不多。
陳兄弟一個做生意的,張嘴就點破,難道是袁將軍說的?這黑風寨的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那個,蘭仁?」
場內,袁重的聲音傳了過來。
騎在馬上的袁重已經看見了校場門口的黑臉大漢,眉頭擰了起來,舉起手中的馬鞭,指了指蘭仁。
陸沉推了蘭仁一把:「蘭將軍,袁大人都認出你了呢,你們單獨敘敘舊吧。」
蘭仁僵在原地,靜止了幾息後緩緩邁步往大營里走去。
沈遠趕緊要跟上去,被陸沉一把拽住衣領。
「誒,沈小兄弟,讓他們單獨聊。這種事他們肯定希望私下交談,咱們別摻和。」
沈遠被拎在原地,看著自家大哥扭扭捏捏地往校場裡挪,那步子邁得比上刑還難看。
陸沉心想,這種任務變動的老同僚碰面,搞不好要翻舊帳,還是少摻合為妙,免得引火燒身。
校場內。
蘭仁走到袁重面前,站定,抱拳。
「袁將軍。」
袁重隔著三步打量他,上上下下看了個遍。
蘭仁身上不倫不類的錦袍,黑鍋底臉,身板比十年前寬了一圈。
「十年沒見。」袁重說,「蘭仁,沒想到在這碰上你。」
蘭仁沒接話。
袁重嘆了口氣:「當年到底出了什麼事,你不告而別?齊大人派人找了你大半年。」
蘭仁的下巴繃緊了。
「袁將軍,當年的事就不提了。」
袁重盯著他看了幾息,沒再追問。
他轉身走到兵器架前,抄起一柄大刀,手腕一翻——
「嗖!」
大刀破空飛出!
蘭仁聽見刀刃嗚嗚的風聲,一個激靈差點躥起來。
「娘的!扔東西好歹吱一聲啊!」
他罵歸罵,手上沒含糊。
蘭仁側身伸手,五指扣住刀柄,借力旋了半圈身子,大刀在空中劃了道弧光,穩穩握在手中。
刀身嗡嗡震顫。
蘭仁攥著刀柄,呼吸粗了。
袁重也從架上取了一柄長矛,掂了掂分量,矛尖朝前一指。
「十年了,讓我看看你有沒有長進。」
話音沒落,袁重已經踏步劈來。
蘭仁橫刀格擋,鐵器碰撞迸出一聲脆響。兩人在校場中央拆了開來,光影交錯,腳下塵土揚了一片。
校場門口。
陸沉眯著眼看了兩下,腦子裡自動配了台詞。
袁重那意思多半是:你這廝有什麼資格跟我比?有種手上見真章!
蘭仁肯定回的肯定是:比就比,誰怕誰!
看了沒幾招,陸沉打了個哈欠。
他拍了拍旁邊一個守衛的肩膀:「看著他倆誰贏了,回頭告訴我。」
守衛點點頭應著。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
「少寨主!」
老宋氣喘吁吁跑過來,一把抓住陸沉的胳膊。
「哎喲,我可算是找到你了,大傢伙就等你了!快跟我去縣衙,要緊事!」
「什麼要緊事?」
老宋左右看了看,壓著嗓子:「諸葛先生說的,大事!」
陸沉被他拽著就走,回頭看了一眼校場,蘭仁和袁重還在打,塵土飛得老高。
打吧打吧,神仙打架別讓我們遭殃就行。
校場內。
兩人拆了五十餘招,各退一步。
蘭仁喘著粗氣,虎口震得發麻。袁重也收了刀,額頭上掛著汗珠。
「你這小子。」袁重把刀往地上一杵,「還是老樣子,上盤猛,下盤虛。」
蘭仁不服氣:「有本事在水上打,你可就不是我對手。」
袁重笑了,伸手指了指他。
「你啊。那你跑太平縣來做什麼?」
蘭仁把大刀扛在肩上,喘勻了氣才說:「我來瞧瞧太平縣這黑縣令,到底是個什麼人物。
占了一縣之地,要是個惡徒欺壓百姓,那我說什麼也要管一管。」
「你看了怎樣?」
「勉勉強強吧。」蘭仁嘴硬,隨即話鋒一轉。
「不過,我這兩天認識個年輕商人,姓陳,叫陳路。
這人合我胃口,我還讓他入股了我的水鬼軍!」
袁重的表情頓住了。
「你說誰?」
「陳路啊,也是他帶我來的黑風寨。剛才還跟我在門口呢。」
蘭仁回頭張望,大門口除了沈遠伸長脖子站在那兒,哪還有別人的影子?
「咦人呢?」
袁重盯著他看了兩息,嘴角抽了一下。
「陳路……你試著倒著念。」
蘭仁愣了一瞬。
陳路。
路陳。
陸……沉?
蘭仁的臉從黑變紅,從紅變黑。
他腦子裡瞬間把這些天的相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蘭仁把大刀往地上一摔,聲音從後槽牙里擠出來:「他就是黑縣令陸沉?!」
袁重的眉毛擰成了疙瘩:「黑縣令是什麼鬼?」
蘭仁沒工夫給他解釋,臉漲得跟豬肝一樣,轉身就要往外沖。
袁重一把拽住他:「你急什麼?」
「我被他耍了兩天!」
「坐下。」袁重把他按回原地,「你先把來龍去脈跟我說清楚。」
蘭仁咬著後槽牙,把這兩天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越說臉越黑,說到「入股水鬼軍」那段,聲音小得跟蚊子哼哼。
袁重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笑了。
「別惱。你也不是第一個栽他手裡的。」
縣衙後堂。
陸沉被老宋拽進來的時候,眾人已經坐在堂中。
幾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諸葛無名手裡捏著一張信紙,上面的內容應該是紅纓的飛鴿傳書。
陸沉找了把椅子坐下,還沒來得及喝口水,諸葛無名開口了。
「據傳來的消息,叛軍已經從通江邊撤了。」
堂中安靜了一瞬。
趙幼虎皺著眉:「撤了?不準備南下了?」
「退回通州籌備東進中原了。」諸葛無名把紙放在桌上,「紅纓的消息,叛軍主力三日前開始後撤,通江渡口的只留下一營人馬駐守。」
蕭婉兒接話:「也就是說,鄭三震守住了江州。」
諸葛無名點頭。
趙幼虎還沒反應過來:「那叛軍退了,江州豈不是危機消除了。」
「嗯,此刻鄭三震在江州的威望達到了頂峰。」
諸葛無名聲音沉了下去,「叛軍退了,鄭三震騰出手來,我們這個南部小縣,就是鄭三震現在最大的眼中釘!」
趙幼虎的話卡在嗓子眼裡。
堂中再次安靜。
老宋咽了口唾沫,小聲說出了所有人心裡的那句話。
「我們黑風軍最大的危機來臨。」
諸葛無名看向陸沉。
「主公,鄭三震一旦回到江州府,太平縣是阻礙他徹底掌控江州的一大障礙。」
一個占了人家地盤的山賊縣令,手底下萬餘流民加上千人馬,擱在鄭三震眼皮底下。
三大家族此前還能與他抗衡,現在恐怕只能夾著尾巴做人了。
十萬江州軍只需派出一部分,就能將太平縣碾得連渣都不剩。
陸沉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完了。
安穩日子這麼快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