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沉默許久。
諸葛無名把那張信紙折好收進袖中,沒人再開口。
該說的都說了,太平縣頭頂懸了把屠刀。
趙幼虎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脆響。
「大哥,我先回營操練了。」
衛阿恭跟著起來,悶聲道:「我也跟二哥回去。」
兩人大步出了後堂,腳步沉重。
堂里又靜下來。
老宋搓著手,嘴唇動了幾下沒出聲。諸葛無名垂著眼,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叩了兩下。
陸沉坐在椅子上,腦袋裡嗡嗡的。
鄭三震,江州節度使,手底下十萬兵。
自己呢?八百的黑風軍,加上剛組建的白衣軍,連兵器盔甲都湊不齊。
這仗還沒開始,結局就寫好了。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趁亂跑路,門外有人稟報。
「大人,有位蘭姓大漢求見。」
諸葛無名看了陸沉一眼。
陸沉還沉在自己的思緒里,沒反應過來。
諸葛無名開口:「請進來吧。」
蕭婉兒起身,無聲轉入屏風後面。
縣衙門外,蘭仁板著一張鍋底臉站在台階上,身後跟著縮脖子的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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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遠扯著蘭仁的衣裳,聲音壓得極低:「大哥,我就說這黑縣令陰險狡詐!
咱們倆在人家地盤上,這要是翻臉,我們怕是凶多吉少,趁現在還沒進去,咱走吧!」
蘭仁沒動。
他站了幾息,開口道:「他陸沉能收留流民,也不欺壓太平縣百姓。袁大人對他都讚許有加,不至於拿我們怎樣。」
沈遠還想再勸,護衛已經從裡頭出來了。
「蘭先生,裡面請。」
兩人邁過門檻,穿過前院,進了後堂。
堂里只剩三個人。諸葛無名立在左側,老宋站在堂前,陸沉坐在上首,眼神有些放空。
蘭仁掃了一圈,目光落在陸沉身上,停了三息。
「陸縣令。」
他把「陸」字咬得極重。
「沒想到,我們要尋的黑縣令,原來就坐在對面跟我喝了兩天酒。陳兄弟。」
陸沉站起來,臉上掛著尷尬。
「蘭大哥,兄弟我不是刻意瞞你。實在是想讓你先深入了解黑風寨,省得道聽途說被人誤導了。」
蘭仁哼了一聲,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抄起桌上的茶壺咕咚灌下去。
沈遠站在他身後,兩隻眼珠子滴溜溜轉,把堂中每個人的位置、門窗朝向都記了一遍。
諸葛無名上前一步,拱手道:「蘭將軍,這幾日主公與你把酒言歡,不知將軍此番前來太平縣,有何指教?」
蘭仁把茶碗往桌上一擱。
「我來此,就是想瞧瞧這占了縣城的黑縣令,到底是什麼人物!是不是欺壓百姓、攪動禍亂的惡徒!」
話說得直愣愣的,沈遠嚇得趕緊拽他袖子。蘭仁一甩胳膊,理都不理。
「蘭將軍說笑了!我們少寨主從來沒欺壓過百姓!不但立下約法三章還政於民,更是廣納流民、開荒屯田,乃是當世潛——唔!」老宋在一旁解釋道。
陸沉一個箭步衝過去,五指捂住老宋的嘴。
陸沉笑容不變:「老宋說的是,當世前人的教誨,我們一直銘記在心。」
他鬆開手,沖老宋使了個眼色。
這老東西,天天把「潛龍」掛嘴邊,生怕朝廷不知道他陸沉在造反是吧?
傳到這些朝廷命官耳朵里,那不就是逆賊嗎,能夠撈大功的香餑餑。
陸沉轉向蘭仁,尷尬地笑了笑:「蘭大哥,情非得已。不過我對你說的話,可是真心實意,毫無保留的。」
蘭仁盯著他看了幾息,語氣鬆了些。
「你也不用叫我蘭將軍了。將軍不過是我自個兒封的。」
陸沉愣了。
「自己封的?」
「手底下弟兄們叫習慣了,我也就認下了。」
陸沉眨了眨眼,腦子裡有根弦撥了一下。
「那……蘭大哥在洪州軍中,掛的是什麼職?」
蘭仁的表情有點不自在。「我早就沒在洪州軍中了。」
陸沉的笑容凝住了。
「沒在洪州軍中?那你在……」
「蘆湖。」
堂里安靜了一瞬。
陸沉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他腦子轉得飛快,把「蘆湖」兩個字跟前幾天沈遠說過的話對上了號。
蘆湖縣水匪頭子。
「綠水鬼?!」
蘭仁的臉黑了一層。
「那是江湖上瞎叫的!我從沒認過這名號!」
陸沉的腿軟了半截,一把扶住椅背。
他轉過頭,看著諸葛無名,又看著老宋,聲音發虛。
「你們何時知曉蘭大哥是蘆湖縣來的?」
老宋笑眯眯拱手:「第一日徐姑娘便告知我們了。見少寨主自有安排,我們沒打亂您的部署!」
陸沉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第一天?
徐青青第一天就查出來了?
那自己在悅來閣跟蘭仁稱兄道弟、勾肩搭背喝了兩天酒的時候,這幫人全都知道對面坐的是江州三大匪首之一?
他們就這麼看著自己一個人表演?
陸沉腦子裡過電一樣,把這幾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蘭仁跟他說「入股」,他以為入股洪州軍。
實際上他入股了一夥湖匪。
他還跟人家談合作,談兵器供應,談糧食援助。
他把黑風軍的家底,從白衣軍到冶鐵高爐到騎兵方陣,一樣不落地全展示給了一個湖匪頭子。
還是親自領著參觀的。
陸沉的膝蓋發軟,扶著椅子慢慢坐了下去。
我有個屁的計劃!
我以為人家是齊衡大人派來的,結果人家是來探察我的同行。
等等。
他猛地抬頭:「蘭大哥,你認識袁兵馬使?」
蘭仁不想過多回憶過去,只悶聲道:「我以前在袁大人手下當過兵。」
陸沉的腦子又轉了一圈。
在袁重手下當過兵,後來跑出去當了湖匪?那袁重在校場上跟他打那一架,不是什麼同僚交接,是老上司考校下屬?
蘭仁表面上是蘆湖縣的湖匪,實際上才是齊大人真正扶持的代理人。
陸沉捂住了臉。
堂中幾人各懷心思,安靜了好一陣。
蘭仁率先打破沉默。他嘆了口氣,想到自家手下還等著自己達成目的回去,身上的架子放軟了些。
「陸縣令,此前說的事還作數不?收納我那兩千流民,還有......水鬼軍的入股合作?」
陸沉抬起頭。
對啊,系統任務還懸在腦門上。
三千白衣軍,自願應徵,差一千七百人。
蘭仁那兩千人若能自願來,管他是湖匪還是海盜,先把任務完成了再說。
「作數。」
諸葛無名接過話:「我們會派專人與蘭將軍保持聯絡。後續糧食豐收、兵器鑄好,會如約送達。」
蘭仁抱了一拳,聲音比方才緩了不少。
「那就好,日後有用到我蘭仁的地方,儘管開口。只要不是傷天害理的勾當,我不推辭。」
老宋湊過來,笑嘻嘻問道:「蘭將軍,我聽往來商賈說,你們蘆湖水底藏著金銀財寶,不知真假?」
蘭仁的臉色古怪了一瞬。
「有是有。不過……要是我們撈得上來,也犯不著上你們這兒求糧了。」
諸葛無名微微側目,似很感興趣的樣子,但他沒有追問,雙方才搭上話,有些事急不得。
蘭仁隨即站起身。
「陸縣令,感謝這幾日招待,蘭某領了這份情。改日有空,去蘆湖我請你喝酒。」
陸沉也站起來,拱手道:「改日一定拜訪!」
心裡想著拜訪個鬼,你那蘆湖不知多深,萬一哪天翻臉,把我往湖底一沉,連冒泡的機會都沒有。
蘭仁大步出了後堂,沈遠小跑跟上。
走到院門口,沈遠回頭看了一眼縣衙的牌匾,縮著脖子嘀咕了一句什麼,被蘭仁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堂中剩下三人。
諸葛無名負手而立,目光望著門外,忽然開口。
「主公,若是江州府兵來犯,蘭仁可牽制住蘆湖縣,至少不用擔心鄭三震從南面包抄。」
他轉過身,面朝陸沉躬身一禮。
「還是主公英明。」
老宋原地愣了兩息,雖然不知諸葛先生想到了什麼,但這不妨礙他跟風。
他也一拱手:「少寨主料事如神!」
陸沉看著這倆人,張了張嘴。
他決定不說話了,說什麼都是錯的。
他要是解釋自己根本沒想到這層,這倆人只會更加堅信他在故意裝傻。
他擺擺手,起身往外走。
出了後堂,穿過院子,剛到月亮門,身後響起腳步聲。
「所以,你早就得知蘭仁和袁兵馬使認識?所以故意引他去見袁重。」
蕭婉兒不知什麼時候跟了出來,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陸沉的脊背僵了一下,回過頭,堆起笑。
「我猜的,你信嗎?」
蕭婉兒輕笑了一聲,他還是老樣子。
「不信。」
陸沉嘆了口氣。
「唉。」
正要邁步,前面院門裡走進一個人來。
袁重。
他換下了操練時的鎧甲,穿著一身青布勁裝,腰間挎刀,神情沉穩。
看見陸沉和蕭婉兒並肩站著,腳步慢了半拍,隨即走上前來。
「陸沉,蕭姑娘。」
袁重頓了一下:「我準備帶齊雲回洪州了。」
院子裡沒有風,廊下的燈籠紋絲不動。
陸沉沒開口。
蕭婉兒也沒開口。
陸沉心裡翻湧,帶我一起走啊!洪州多好,有吃有喝有靠山,我去給齊大人端茶倒水都行!
蕭婉兒心裡瞭然其中原由,袁重已經知曉鄭三震騰出手了,江州府軍壓境,黑風軍這點家底根本扛不住的。
袁重不願讓齊家牽扯進來,節度使之間插手對方地盤,乃是大忌。
蕭婉兒先開口了。
「袁大人,不知能否請齊大人幫襯一二?」
袁重沒有多餘的修飾。
「蕭姑娘,鄭三震那邊,齊大人不方便出面的。」
他頓了一下。
「若是事不可為,可以散了黑風軍來洪州。
我想齊大人會願意接納你們的,黑風軍的人到了洪州,活下去不成問題。」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是拒絕了。
蕭婉兒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袁重轉向陸沉。
「這次我把齊雲帶走,陸公子應該不會再阻攔了吧?」
陸沉苦笑一聲:「理應如此。」
他能攔什麼?人家齊家公子本來就不該待在這地方。
如今大禍臨頭,還把人家少爺留下陪葬?他陸沉做不出這種事。
袁重看了他兩息。
「陸寨主,你有沒有想過來洪州?」
陸沉的心跳漏了一拍。來了!機會來了!
他張開嘴,一個「好」字已經頂到了嗓子眼。
但不知怎麼的又卡住了。
他的餘光掃過蕭婉兒安靜的側臉,又想到後堂里諸葛無名和老宋那副死出,想到二弟、三弟。
還有山上那些白衣人。
他們要是散了,能去哪?
陸沉咽了口唾沫,把那個「好」字又吞了回去。
「以後若有機會,一定去洪州拜訪。」
袁重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勸說。
他轉向蕭婉兒:「蕭姑娘保重。若遇危局,可來尋齊大人。」
蕭婉兒沒有出聲,只是點了下頭。
袁重不再多留,轉身出了院門,去尋齊雲了。
院子裡就剩兩個人。
蕭婉兒看著袁重離去的方向,輕聲說了句。
「你方才想解散黑風軍,答應他的提議是吧。」
不是問句。
陸沉愣了一下,扯了扯嘴角。
「被你看出來了?」
蕭婉兒沒回頭。
「你這次沒有掩飾你的表情。」
陸沉抬手摸了摸脖子,訕訕一笑。
「唉,可是我沒說出口呢?」
「我明白你的苦衷,但大家或許並不想是這樣一個結果,儘管接下來的路會很難。」
蕭婉兒轉過身,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裡有很多東西,轉身走了。
陸沉有些疑惑,怎麼感覺她沒明白?
腳步聲消失在盡頭。
陸沉站在原地,撓了撓頭。
不久後,袁重找到了齊雲。
齊雲正在悅來閣。
「走吧。」
袁重只說了兩個字,語氣平得沒有商量的餘地。
齊雲抬頭看了他一眼,不死心的說道:「袁叔,再待些時日吧。」
「收拾東西,現在就走。」
齊雲站起來,退了半步。他不傻,袁重這副神情他從小看到大,每回袁重這張臉就知道沒有迴轉餘地。
「出什麼事了?」
袁重沒答。
齊雲的聲音拔高了:「是不是我爹那邊?」
「跟你爹沒關係。太平縣待不了了,再不走就晚了。」
齊雲往後又退了一步,背抵在廊柱上。
「我不走。」
袁重的眉毛動了一下。
「師父剛收我,我還要修身修心,我現在走了算什麼?」
袁重上前一步,「在你沒有左右大局的能力之前,你什麼都做不了。」
齊雲被這話噎住了,嘴唇哆嗦了兩下。
虎大虎二已經從側門牽了馬過來,馬鞍上綁好了包袱。兩人站在院門口,沒吭聲,眼睛盯著地面。
齊雲掃了一眼那兩匹備好的馬,突然拔腿就跑。
袁重早料到他這一手。
齊雲才邁出三步,後領子就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攥住了,整個人往回一拽。
「袁叔!你鬆手!」
齊雲拼命掙扎,兩隻胳膊亂揮。
「陸大哥我連招呼都沒打!」
「我替你打過了。」
「師父那邊我還沒告別!」
「回家了也能寫信。」
「我不走!袁叔!我真不走!」齊雲的嗓子徹底撕開了,聲音在整條巷子裡迴蕩。
袁重走上前,伸出右手。
齊雲以為他要拽自己,往旁邊一閃。
袁重的手落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力道不重。
「二公子。」
袁重的聲音放低了,用了正式的稱呼。
「你在這裡學到的東西,回去也照樣可以做。但你留在這,萬一出了事,我擔不起,陸沉也擔不起。你明白嗎?」
齊雲的嘴唇抖了抖,說不出話來。
「上馬。」
袁重朝虎大使了個眼色。
虎大從正面一把扣住齊雲的雙臂,虎二從背後抄住腰,齊雲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被架離了地面。
「放開我!虎大你個叛徒!虎二你也是!」
虎大悶聲道:「二公子,屬下得罪了。」
齊雲兩條腿在空中亂蹬,一腳踹在虎大小腿上,虎大哼都沒哼一聲。
袁重走在最前面,頭也不回。
虎大虎二把齊雲架上馬,齊雲就要往下跳。
袁重回過身,右手探出,手刀打在齊雲後頸上。
齊雲的眼睛瞪圓了,然後整個人往前一栽,趴在馬脖子上,暈了過去。
馬蹄聲漸遠。
暮色從東邊的山頭漫上來,把官道染成一條灰白的看不見頭的長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