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的腳步聲從院外一路響到後堂,人還沒進門,喘氣聲先到了。
「諸葛先生!」
諸葛無名正在案前翻閱各屯的田畝登記冊,頭也沒抬。
老宋抹了把汗,壓著嗓子說:「周管事帶著礦里的人全走了。」
諸葛無名翻頁的手停了。
「三大家族安插在太平縣周邊的人全撤了。」
諸葛無名把冊子合上,放在桌角。
「什麼時候的事?」
「今早卯時前後,衛阿恭前往鐵礦接收新的一批鐵礦石的時候發現的,已經人去樓空,應該是昨夜他們連夜跑的。」
諸葛無名沒說話,起身走到窗前。
院裡的槐樹剛抽出新葉,風一吹,影子在牆上晃。他盯著那片影子看了幾息。
「看來,三大世家很怕鄭三震。」
老宋湊過來:「先生的意思是?」
「叛軍撤了,鄭三震回江州府是板上釘釘的事。
三大家族這一年趁他不在,手伸得太長。除開私下與我們合作分利,在江州各縣樁樁件件,若是鄭三震得知不得砍下他們的爪子?」
老宋的臉垮下來:「那他們撤走,就是要跟咱們撇清關係?」
「嗯。」諸葛無名轉過身,「與我們斷絕關係,在鄭三震清剿我們之後,他們依舊可以捲土重來獨享礦脈。」
此時。
蕭婉兒走了進來,手裡捏著一張剛拆封的紙條。
她看了看諸葛無名,又看了看老宋,把紙條擱在桌上。
「紅纓剛傳回來的。鄭三震已經在班師回府的路上了。」
老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蕭婉兒在桌邊坐下,回憶起過往。
「以前在京中聽過一樁舊事。當今聖人、安西王和鄭三震年少時曾是玩伴。」
諸葛無名的目光動了一下。
「三人年紀相仿,同在國子監讀書。聖人是太子,安西王那時還只是世家紈絝,鄭三震是武將之後。三人關係極好。」
老宋插嘴:「那後來怎麼安西王叛亂?」
「後來安西王遠征西夷,駐守涼州,十年之後舉兵叛亂。至於為什麼反,說法很多,沒人說得清。但有一件事傳得很廣。」
蕭婉兒頓了頓。
「安西王起兵攻打慶州時,曾給鄭三震寫過一封密信,邀他共舉大事。
鄭三震把信遞給了聖人,向朝廷表忠心。」
「那不是挺好?證明他忠於朝廷嘛。」老宋說。
「可安西王叛亂仍然書信一封,說自己從未給鄭三震寫過密信。」
老宋的嘴張得老大。
「沒人知道真相如何,但更多的人願意相信鄭三震,因為安西王之言當朝無人願意相信。但後來京都淪陷前,鄭三震以病不出,在江州按兵不動。」
後堂安靜了。
諸葛無名開口:「此人心思極深,手段極狠。」
老宋搓著手,聲音發澀:「那這麼說,咱們現在等於是在一頭老虎的地盤上搭了個窩?」
沒人接話。
諸葛無名走回桌前,兩手撐在桌面上。
「三大家族跑了,鐵礦的秘密他們知道,我們手裡無牌可用了。」
他看向蕭婉兒,「現在就看主公是否還有後手了,否則...」
蕭婉兒沒回答,只是微微偏了下頭,目光落在窗外某個方向。
江州府。
城門大開,兩列甲兵自官道延伸至城門口,旌旗獵獵,槍尖在日光下排成一條銀線。
鄭三震騎在馬上,千餘騎親衛分列左右。他今日沒穿鎧甲,一身玄色袍子,腰懸長刀,近五十的年紀,兩鬢已經染了霜白,但腰背挺得筆直。
城門前立著三個人。
李章平居中,康伯年在左,吳廷遠在右。三人錦袍玉帶,身體前傾,姿態壓得很低。
「恭迎鄭大人得勝回府!」
鄭三震騎在馬上,沒有下馬的意思。
他低頭看著三個低下的腦袋,不屑的說道:「三位大人等累了吧。」
三人直起身子,李章平上前一步,拱手賠笑:「我等激動不已,大人一路辛苦,在府中已備好酒宴......」
「李別駕。」
鄭三震打斷他,聲音洪亮。
「我不在的這段日子,江州賦稅去年比前年少了三成。你那份報上來的帳目,我在前線可很是不解啊。」
李章平的笑僵在臉上。
來不及解釋鄭三震繼續開口。
「康長史。」
康伯年身子一矮。
「通州盟軍兵敗時,我要你等調撥江州各縣兵力來通江大營。我要兩萬可戰之兵,實際多少你可還記得?」
康伯年低下頭,沒吭聲。
「八千。」鄭三震替他答了,「還都是老弱病殘,是江州無人了?還是我命令都不聽了?」
康伯年的嘴唇抖了一下。
鄭三震的目光移到吳廷遠身上。吳廷遠還沒等他開口,膝蓋一軟跪下了。
「吳參事,糧草一事我還沒說,你心虛什麼?」
鄭三震收回目光,一夾馬腹,棗紅馬慢步踏過城門洞。三人趕忙側身讓路,誰也不敢抬頭。
等鄭三震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三人才緩過勁來。
李章平擦了把額頭上的汗,跟另外兩人對視一眼。
三雙眼睛裡充滿惶恐,心裡暗道一聲:險!
太平縣的鐵礦,他們已經把人全撤回來了。周管事連夜趕回了江州府,所有與黑風軍合作的文書都燒了個乾淨。
鄭三震不知鐵礦的事,等他剿滅太平縣的山賊之後,礦還是他們的。
到時候再想辦法,慢慢謀劃。
三人各自上了馬車,往各家府邸方向散去。
然而誰也沒注意到,就在江州城東康家名下的一處偏宅里,後牆根底下的狗洞正在往外拱一個人。
先出來一顆圓滾滾的腦袋,滿臉灰土,接著是兩隻肥短的胳膊,最後是一個圓鼓鼓的肚子卡住了。
「唔——」
那人兩手撐地,兩條腿在洞裡拼命蹬,蹬了七八下,「哎喲」的一聲,整個人從狗洞裡撲出來,一頭栽進牆根的爛泥里。
正是王守業。
他從泥里爬起來,錦袍上糊滿了泥漿和狗毛,頭髮散了一半,嘴裡吐出一片草葉子。
他回頭瞪了一眼那個狗洞,又看了看高牆上緊閉的後門,胸口那股窩囊氣直衝天靈蓋。
「狗屁江州三大世家!」
王守業蹲在牆根底下,拳頭捶著大腿。
「答應幫老子奪回太平縣!得了鐵礦的消息轉頭就把我關在這破院子裡!
吃的是剩飯,喝的是涼水,看門的比看囚犯還嚴!三個月了!三個月!」
他越說越來勁,嗓門拔高了好幾度,路過的野狗都被嚇得繞道走。
王守業趕緊捂住嘴,東張西望。
他摸了摸腰間,還好玉佩還在,右手食指上的金戒指也能值不少錢。
「一群狗官,我呸!」他罵了最後一句,抬腳往街上走去。
街面上人聲嘈雜,不知哪來這麼多人。
王守業拐過巷口,一支騎兵正從長街上列陣過來,鐵蹄踏在青石板上,響聲如臨戰場般肅殺威嚴。
人群往兩邊擠。
王守業肥大的身軀被一個賣菜的推了一把,又被一個挑擔的撞了一肩,整個人轉了小半圈,一屁股摔在地上。膝蓋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哎喲!」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
「老哥,摔著了?來來來,我扶你。」
一個精瘦的漢子笑嘻嘻地把他拉起來,還幫他拍了拍身上的灰。
王守業沒工夫道謝,他盯著遠去的那隊兵馬,抓住瘦子的胳膊問:「這是誰的兵?」
瘦子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兄弟,你莫非剛來江州?這可是鄭大人親衛啊!
節度使鄭三震鄭大人,打贏了叛軍回來了!全城都出來迎接呢!」
王守業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節度使鄭三震回來了?
他鬆開瘦子的胳膊,大腦飛速運轉。鄭節度使,江州最大的官,三大世家見了他跟孫子沒區別。
王守業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幾下。
他想到了自己被關在小院裡的三個月。想到了李章平那張虛偽的笑臉:「王縣令放心,此事包在我們身上。」
想到了康伯年派人送來的剩菜殘羹,想到了他的太平縣,和那個不知生死的兒子。
你們不管?
好。
那就別怪我王守業不講道義了!
他轉身就走,跟著隊伍行進方向,前往節度使府。
走了三步,忽然覺得腰間一輕。低頭一看。
玉佩沒了。
右手摸了摸食指。
金戒指也沒了。
王守業愣了兩息,猛地回頭。
剛才扶他那個精瘦漢子早就消失在人群里了,連個影子都沒剩。
「天殺的!賊子啊!」
王守業的慘叫聲在長街上炸開,驚得路邊的眾人散開,衝著這個胖子指指點點。
他蹲在路邊哭嚎了一陣,抹了把臉上的泥巴鼻涕,咬著後槽牙站起來。
沒錢就更得去了,榮華富貴就在這一搏。
節度使府。
後堂燈火通明,鄭三震換了身常服坐在主位上,左右兩側坐著幾名幕僚參軍和心腹將領。
首席幕僚馮閏年坐在左首第一位,他下方是幕僚周傀正在稟報江州情況。
「大人,三大世家自叛軍撤退的消息傳出,便收攏了各地的人手,產業買賣一切照舊,沒有異常動作。」
鄭三震端著茶碗,碗蓋順著碗沿上轉了一圈。
「一點異常都沒有?」
周幕僚搖頭:「表面上看,規規矩矩。」
「規規矩矩?」
鄭三震把茶碗擱下,「我在前線待了一年,後方的錢糧調度比預期少了三成。三大世家管著江州半數田產和商路,他們要是規矩,缺口從哪來的?」
周幕僚一時還查不到更多細節,沒有接話。
鄭三震往椅背上一靠:「我本想趁這次回來好好敲打敲打,讓他們出出血。他們倒好,縮得比烏龜還快。」
周傀思忖了一息接著說:「倒是有一件事比較特別。南部太平縣,被一夥山賊占了縣城。」
鄭三震的眉頭挑了一下。
「山賊?」
「據說原是縣境內黑風寨的匪徒,去年冬天打下了太平縣。三大世家不知出於什麼考量,對他們招安。」
下首一名佩刀將領騰地站起來,厲聲請命道:「什麼山賊這麼大膽子!大人,讓末將帶一千人馬南下,三天之內把那賊窩端了!」
馮閏年抬手壓了壓:「趙將軍莫急。南下剿匪自然是要做的,但不只太平縣一處。」
他命人在堂中展開一張簡圖,指了三個位置。
「太平縣山賊,蘆湖縣湖匪,石山縣紅巾盜。三股勢力盤踞江州南部,都已根深蒂固。
這次要動手,就該一鼓作氣全部蕩平,現在正是大人徹底掌控江州的好時候,到時以江州為基,再將聖人接出......」
鄭三震點頭:「先把情報摸清楚。兵力、地形、糧道,一樣不能少。做到一擊必滅。」
話音剛落,後堂門口傳來腳步聲。
一名親兵快步走到馮閏年身邊,附耳說了兩句話。
馮幕僚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大人。」他站起身,笑道,「門外太平縣縣令王守業求見。」
堂中安靜了一瞬。
鄭三震冷笑了一聲。
「說到廢物,廢物就上門了,讓他進來。」
兩名親兵把王守業從前院押了進來。
王守業渾身上下糊滿了泥,錦袍不知在哪又蹭破了一塊,頭髮亂得像雞窩,兩隻眼珠子布滿血絲。
他一進後堂,膝蓋一軟「噗通」跪在地上。
鄭三震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你就是丟了太平縣的王守業?」
「下官……下官正是。」
「一縣之兵,防不住一窩山賊,棄城逃跑,棄百姓不顧。」
鄭三震的語氣平得沒有溫度,「按大虞律,丟城失地者當五馬分屍!」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趙將軍。
趙將軍會意,往前邁了一步,抓住王守業衣領子就往外拖。
王守業的魂都飛了,兩手撲騰求饒。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下官有冤要訴!」
「冤?」
「大人!那黑風寨的賊首陸沉,絕非尋常山賊!此人陰險毒辣,手段兇殘!他不但強占太平縣,還殺了我的兒子!」
王守業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他下毒害得我縣兵死傷慘重,在太平縣大肆屠殺,百姓死傷無數!
下官拼死抵抗,奈何兵力懸殊,那賊子不知從何處得來精兵利刃,下官實在是無力回天!」
馮閏年皺了下眉頭,淡淡問道:「我怎麼聽說,三大世家招安了太平縣的山賊?」
王守業的嚎哭音效卡了一下。
他跪在地上,淚眼婆娑地抬起頭,腦子轉動起來,終於想明白了各種環節。
招安?三大世家招安了陸沉?
他們拿了鐵礦的消息轉頭就跟山賊合作分贓,然後把自己這個提供消息的人關起來?
王守業的心寒透了,下一瞬變成了滾燙的怒火。
反正已經被拋棄了,還有什麼好留的?
「大人!」
王守業猛地直起腰,聲音拔高了三個調,「下官正要說這件事!三位大人之所以招安黑風寨,是因為太平縣境內有一處鐵礦!」
場內瞬間沒了聲音。
鄭三震身體也是一滯。
趙將軍按著刀柄的手也鬆了。
王守業的眼淚擦都沒擦,一口氣將事情經過添油加醋的說完:「那鐵礦是下官在任時發現的!
礦脈極大,品質上乘!
下官把這消息告訴了三位大人,本想請他們派兵剿滅山賊奪回縣城。誰知他們得到消息後,把下官關在康家的宅子裡!轉頭就跟黑風寨勾勾搭搭分起了礦產!」
他越說越覺得事情經過就是這樣的,拳頭捶著地磚。
「大人!三大世家跟黑風寨必有勾結!鐵礦的事他們瞞著節度使府,私下分贓,一口都沒往上報!」
馮幕僚把視線轉向鄭三震。
「大人,怪不得三大世家收得這麼快。原來不是怕您,是想悄悄掩蓋鐵礦的事。」
鄭三震沒說話。
旁邊周傀低聲道:「鐵礦若屬實,且未在朝廷冊錄之內,那三大世家私占礦產,已是大罪。」
「大人,眼下四方用兵,鐵礦的價值不言而喻。三大世家藏著這張牌,怕是留著日後討價還價。」馮閏年繼續分析。
鄭三震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三下。
「看來我離開這一年,江州都忘了姓什麼了。」
他沒有再多說。
趙將軍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王守業,問道:「大人,此人如何處置?」
鄭三震掃了王守業一眼。語氣平淡。
「此等廢物,殺了吧。」
王守業渾身一抖,重新趴在地上,腦門磕得更響了。
「大......大人饒命!下官對太平縣了如指掌!不管縣城還是黑風寨無一不知!大人若要剿滅黑風寨,下官可以指路,可以戴罪立功!」
馮幕僚看了鄭三震一眼。
「大人,此人雖廢物,但熟悉太平縣。眼下叛軍仍然隔岸虎視眈眈,剿匪勢在必行,能減少些折損多少是好的。」
鄭三震看著王守業趴在地上哆哆嗦嗦的樣子,嘴角往下撇了撇。
「先關押起來。什麼時候有用了,再提出來。」
「是!」
兩名親兵架住王守業的胳膊往外拖。
王守業的腿軟得跟麵條一樣,被拖出後堂的時候連謝恩都喊不利索,舌頭打著結。
「謝、謝大人不殺之恩!下官一定知無不言,效犬馬之......嗚!」
門關上了。
後堂里又恢復了安靜。
馮幕僚走回座位,手指在簡圖上太平縣的位置點了一下。
「鐵礦。三大世家。黑風寨。」
鄭三震起身走到窗前。
「傳令下去。」
「是。」
「先派遣各方細作加緊滲透南部三縣。一周內得到所有信息,隨後立馬調撥大軍平亂!」
「屬下領命。」
「還有——」鄭三震沒回頭,「三大世家的人,給我盯緊了,就拿康家來慶賀此次勝利吧。」
馮幕僚拱手退出後堂,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