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半月太平縣越來越不安寧。
街面上多了不少生面孔,有來此做些買賣的,有遊方問卜的。
紅纓也察覺異常,每個生面孔都有人跟著,表面上還是維持著風平浪靜。
黑風山上倒是防備森嚴,經過多次加固的寨門緊閉,探子只能在寨門外偷偷探聽,得不到太多有用信息。
縣城裡的陸沉幾人都已進了縣衙住下。
諸葛無名還是怕對主公不利,讓趙幼虎帶了二十個披甲兵把他從悅來閣「護送」過來的。
陸沉當時還端著半碗面,面都沒吃完,人就被連著椅子抬走了。
「二弟,我吃個面你至於嗎?」
「大哥,諸葛先生說了,探子這麼多,萬一混進刺客,悅來閣人來人往不好防備。」
陸沉看了一眼手裡的半碗面,嘆了口氣。
縣衙後堂。
眾人除了衛阿恭和鐵牛守著寨子輕易不下山,其他人都到了。
蕭婉兒先開口:「紅纓傳來的消息,太平縣周邊的探子比前兩日又多了數倍。一部分是沖黑風寨去的,不過山上守衛森嚴,衛阿恭和鐵牛已經加強了各處哨卡,暫時無礙。」
「鐵礦那邊呢?」諸葛無名問。
「人已經全部撤回來了。好在之前開採的礦石夠用一陣,已經讓人都已經運至山上。」老宋負責鐵礦事宜,趕忙回答道。
諸葛無名點了下頭,轉向趙幼虎和徐青青:「城內防務,你二人盯緊。所有進城的外地人,逐一登記盤查。」
趙幼虎應了。徐青青抱著劍靠在柱子上,點點頭。
堂中氣氛低沉,沒人說笑。
陸沉坐在上首,碗裡的面已經坨了,他扒拉了兩口放下筷子,抬頭掃了一圈。
牆角探出兩顆腦袋。
蕭靈兒和諸葛無咎趴在門框後頭偷看,往日這倆在眾人面前蹦躂調皮,今天卻也一聲不吭,四隻眼睛在眾人臉上轉了一圈,又縮了回去,腳步聲噔噔噔跑遠了。
蕭婉兒的目光跟著那兩人身影消失的方向停了一瞬,收了回來。
她轉向諸葛無名,忽然問了句不相干的話。
「諸葛先生,當年大虞太祖開國,上一代麒麟子跟隨左右。太祖初創基業時,可曾遇過覆滅之危?」
諸葛無名抬起頭。
堂里安靜了一息。
「有。」
他直起身,聲音沉下來:「先祖留書中記載,太祖起兵第三年,兵不過一萬,困守青牛山。北有前朝梁王十萬大軍壓境,南有兵斷其糧道。」
「那後來呢?」老宋仿佛看見自家現在的情形。
「先祖獻策,以青牛山地勢為屏障,主力佯攻北面,親率三百死士繞行七十里夜襲吳越糧倉。糧倉一燒,吳越軍心大亂,太祖趁勢反擊,三日內連破七縣。」
「就靠三百人?」趙幼虎問。
「三百人出發,活著回來的不到六十。先祖在那一戰中斷了右手一根手指,此後執筆改用左手。」
諸葛無名頓了頓,「先祖札記中有一句話,'天下事,不在兵多將廣,在乎信念!'」
堂中沒人說話。
趙幼虎攥了攥拳頭,眼裡有光。
「所以,我們也能做到,是吧大哥?」
陸沉瞥了諸葛無名一眼。
沒想到這諸葛神醫祖上還是從龍之臣,正兒八經的開國功臣後代。太祖身邊的「麒麟子」,是何等人物?
可惜,這一代怕是跟錯人了。
陸沉放下筷子,站起來。
「二弟。」
「嗯?」
「你身上背著趙家血仇和家族重振的重擔,白馬義從是為了你前來,不是用來給黑風寨陪葬的。」陸沉的語氣平靜。
「若是事不可為,你帶著白馬義從走,往南往東都可以。」
趙幼虎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大哥!我不走!」
陸沉沒理他,轉過身看向蕭婉兒。
「蕭姑娘,我知你身份高貴,天底下能容你的地方多的是。帶著你妹妹走,讓夢娘、徐青青她們跟著,我相信你能幫她們找個安穩去處。」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以前我說過,要為自己而活,她們也能幫助更好的為自己活著。」
蕭婉兒沒接話。
徐青青抱著劍靠在柱子上,閉眼養神,只是手中的劍攥得更緊了些。
陸沉看向諸葛無名。這個跟自己年紀差不多的年輕人,這段日子熬得厲害,眼底發青,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
諸葛無名不等陸沉說話,便先笑道:「主公放心,我還有懸濟閣,大不了回去做大夫。看病抓藥閒來回鹿鳴谷待著,餓不死。」
陸沉點點頭。
最後是老宋。
這位黑風寨的老人站在角落裡,搓著手,臉上掛著他那副萬年不變的嬉皮笑臉。
「少寨主,你可趕不走我。你去哪我去哪,大不了給你做個書童。」
陸沉噗嗤一聲:「老宋,你這不要臉的還書童,你這模樣頂多算個老樹皮。」
「老樹皮也行!」
堂中無人再笑。
陸沉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伸了個懶腰。
「好了,就這樣吧。我睡覺去咯。」
說完,他轉身進了後屋,門帘一掀一落,身影便消失在視線之中。
剩下幾個人面面相覷。
老宋先開口,聲音壓低了三分:「你們聽出來了吧?少寨主的意思,不願連累我們,是想自己一個人去面對。」
諸葛無名點點頭。
「主公此次……怕是也沒有必勝的把握,所以想讓我們先走。」
蕭婉兒轉頭看向徐青青。徐青青也正看著她,兩人對視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江州節度使府。
心腹齊至,馮閏年站在案前,給鄭三震稟報探子傳回來的信息。
「大人,探子回報。太平縣目前有騎兵三百餘,陌刀步兵五百餘。
但不太尋常的是這些兵馬並不像山賊,操練章法嚴謹,裝備精良,頗有些精銳。」
鄭三震靠在椅背上,手指叩著扶手。
「哦?倒有意思。」
馮閏年翻了一頁:「另外,縣內情況與王守業所說的大相逕庭。
這黑風寨並未屠戮百姓,反倒是相安無事。
我們的人在當地百姓中打探不到什麼有用的東西,百姓口中似乎這山賊比王守業當縣令更好。」
「百姓替山賊說好話?」鄭三震的手指停了一拍。
「還有一樁。從外地商賈口中得知,太平縣內曾出現過齊家公子的身影。」
「齊霄?」
馮閏年搖頭:「不是長子,是二公子齊雲。」
「齊雲?此人如何?」
「一紈絝。痴迷江湖武學,到處拜師學藝,世家裡廣為流傳,引為笑談。不過我們的探子倒是沒有見著這位齊二公子。」
鄭三震沒說話,盯著桌上那張簡圖看了一陣。
馮閏年試探著問:「大人,這齊家似乎插手了太平縣之事,是否需要與齊衡交涉一下?」
鄭三震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碗跳了一下。
「在我的地界伸手,還要我跟他交涉?作何道理?我江州鎮軍還怕他宣武軍不成?」
馮閏年趕緊找補道:「大人息怒。屬下也以為,這黑風寨不過是借了齊家名頭唬人罷了。齊衡真要干涉江州之事,不會只派個二公子過來當幌子。」
下首的趙將軍早坐不住了,騰地站起來,嗓門跟擂鼓一樣。
「大人!管他什麼齊衡八衡的!末將帶三千人南下,半月之內把太平縣那伙山賊連根拔了!
他齊衡敢放個屁嗎?大人如今是鎮南大將軍,他不過平蠻將軍,官職上便壓他一頭!」
鄭三震擺了擺手,沒接這茬。
他琢磨了一陣,吩咐道:「去把李章平和康伯年請來。」
馮閏年應了。
趙將軍還杵在那兒,嘴張著沒合上。
「坐下。」鄭三震瞥了他一眼,「急什麼?」
趙將軍訕訕坐回去,嘴裡嘟囔了一句「末將實在惱怒這些賊人」。
蘆湖縣。
縣城以北六十里,蘆湖深處。
湖面霧氣瀰漫,蘆葦叢高過人頭,從外頭看進去什麼都瞧不見。穿過幾道暗哨、幾處水下鐵索,才到一座孤島。
蘭仁站在岸邊石頭上,兩手抱胸,盯著灰濛濛的湖面。
沈遠蹲在旁邊拿樹枝戳水玩,嘴沒閒著。
「大哥,江州節度使回府了。傳回消息說鄭三震已經派了探子來查看我們這邊得情況。」
蘭仁沒吭聲。
「黑風寨在前,清剿肯定是從他們開始得,然後南下來剿滅我們,我們要不要做些準備?」
蘭仁還是沒吭聲。
沈遠把樹枝往水裡一扔,站起來:「大哥,你是不是想幫太平縣?」
蘭仁終於動了。他蹲下來撿起一塊石頭,在手裡掂了掂,朝湖面甩了出去。
石頭在水面彈了四五下,沉了。
「他們若是扛不住,下一個就是我們。」
沈遠等了半天,就等來這麼一句。
「那到底幫不幫?」
蘭仁有些煩躁。
「讓我再想想。」
石山縣。
群山深處,一條險峻的裂谷劈開兩面絕壁,絕壁之上是大大小小得窟窿,而裡面則是如蟻穴一般掏空了半座山。
洞窟最深處,一間天然腔室被改成了議事廳。火把插在石壁上,照出滿屋子蒙著紅色面巾的人影。
一名紅巾賊單膝跪在地上:「首領,鄭三震回江州府了。」
上座虎皮椅上半躺著一個人,臉藏在陰影里,手裡把玩著一柄短匕首,刀尖在指頭上轉,一圈又一圈。
下方站著一名女子,身段利落,腰間別著兩把彎刀。
「首領,太平縣那個黑縣令在了我們東面,鄭三震要動手,頭一個挨刀的是他。然後就該輪到咱們了。」
她頓了頓,「要不要派人去跟黑縣令接觸一下?」
匕首停了,場內無人敢出聲。
洪州,節度使府。
袁重一行連日趕路,天黑前進了城。
齊衡和齊雲的生母劉氏早就等在府門口了,看見齊雲從馬上下來。
劉氏一把拽過兒子的手,翻來覆去看了又看,摸了摸他的臉。
「雲兒,黑了,也瘦了!」
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齊雲路上掙扎了兩天,被虎大虎二輪流按住,折騰得精疲力竭,這會兒站在自家門口,反倒沒了脾氣。
他拱了拱手:「爹,娘。」
齊衡站在台階上,兩手背在身後,上下打量了兒子幾眼。五味雜陳全堆在臉上,最後只從鼻子裡擠出一個字。
「哼。」
轉身進了府,留他們母子二人。
袁重跟齊雲的母親行了個禮,快步跟上。
書房門一關,齊衡坐下,臉上的表情才徹底鬆開,他的神情有些疲憊。
袁重先開口:「大人,有一事,鄭三震被聖人封了鎮南大將軍。」
齊衡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大人是鎮南侯,又領平蠻大將軍銜。聖人這一手,一南一北兩個'鎮南',恐怕是蒼南侯來求取聯姻的事落入聖人耳朵里了,聖人這是讓鄭三震盯咱們吧。」
齊衡放下茶杯:「洪州與通州位置特殊,夾在蜀地和江南中間,誰都想拉攏,誰都想防著。聖人之舉不意外。」
袁重沉默了兩息,話頭一轉。
「大人,江州那邊我遇到了蘭仁,他現在蘆湖縣落了腳,做起了湖匪。」
齊衡的眉頭動了一下。
「太平縣的陸沉收容了近萬流民,屯田練兵,已經初具規模。但鄭三震回了江州,太平縣首當其衝要被剿滅。」
他沒有繞彎子:「大人,您能幫太平縣嗎?」
齊衡看了他一眼。
跟了自己三十年的老部下,心裡想什麼他太清楚了。
「你覺得太平縣對上鄭三震可有勝算?」
袁重沒猶豫:「不到一成。」
齊衡長長嘆了口氣。
「蕭家姑娘,趙家幼虎都在太平縣,他們......」
齊衡打斷了袁重繼續說。
「宣武軍不能動,洪州現在的處境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南邊蠻夷還在虎視眈眈。
另外,聖人在蜀中,蒼南侯在江南都盯著我們的態度。
我讓齊霄待在軍營里不讓他回來,就是怕被有心之人利用。太平縣——」
他搖了搖頭。
「我們現在幫不了。」
袁重站在原地,他深知大人的難處,沒有再開口。
齊衡起身走到窗前,院子裡齊雲正被母親拉著絮叨。
「若是太平縣不可為,就讓他們來洪州吧。」
袁重拱手退出書房。
走到迴廊盡頭,他停了一步,望向北面。
就看他們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