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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時機

2026-08-16 21:51:34 作者: 森林與白羊

  午時剛過,太平縣北城牆上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青磚上糊著血、油、泥,空氣里瀰漫著血腥味和焦糊味。

  滾木用完了,熱油也見了底,鐵鍋里都只剩燒開的水。

  衛阿恭蹲在垛口後面,雙手握著斧柄,手臂止不住地打顫。

  他身上的布條纏了七八層,最早的那層已經被血浸成了黑紅色。

  旁邊一個陌刀兵靠著牆坐著,兩眼直勾勾盯著天,胸口起伏得厲害。

  他的陌刀斷了,手裡攥著半截刀柄,攥得太緊松不開。

  經歷半日的慘烈攻城戰,城下終於安靜了。

  府軍退了,號角一響,人潮整整齊齊地往後撤。

  難得的喘息。

  

  諸葛無名站在城樓上,往北望。

  城外三里處,府軍大營連綿鋪開,炊煙一柱一柱地升起來。

  隔著這麼遠都能聞見肉香,那幫人在煮肉。

  炊煙升升起,伙夫們來回穿梭,隱約還能聽見營中的說笑聲。

  是故意的。

  讓城頭上這些餓著肚子、渾身是傷的守軍看著,你們在拼命,我們在吃飯。

  石大壯挨著諸葛無名坐下來。他滿臉鮮血跟油污攪在一塊兒,手上裂了好幾道口子。

  「對面還有五千人馬。」

  石大壯的聲音沉穩淡定,絲毫沒有收到外界的影響。

  諸葛無名沒接話。

  石大壯偏過頭,掃了一眼城牆上的情形。

  黑風軍的將士東倒西歪地靠著牆角,有幾個直接趴在地上就睡了過去,手裡還攥著啃了一半的土豆。

  白衣軍這三天下來早就不白了,衣甲上裹了幾層血泥,遠看跟從墳里爬出來的沒兩樣。

  「若沒意外,下一輪攻城,怕是擋不住了。」

  石大壯說完這句話,沒有看諸葛無名的反應。

  諸葛無名沉默了一陣,忽然開口。

  「石統領,你守城有度調度有方,是否曾參加過通州守城之戰?」

  石大壯沒有回答。

  他的眼神里仿若重現通州城破城那日的慘烈,也就是那天,他斷了一臂。

  府軍大營,中軍帳內。

  案上擺著新鮮的飯菜,熱湯一盆。沒有酒,鄭三震行軍從不飲酒。

  鄭三震和馮閏年相對而坐,邊上幾名心腹將領一同用飯。

  馮閏年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大人,黑風寨山賊已然疲敝不堪,城頭上還能有戰鬥力的已經不多,士氣低落。

  待將士們用完飯,我軍齊出,定能一舉拿下北城。」

  鄭三震夾了塊肉放進嘴裡,點了點頭。

  「還以為齊衡會有些布局,沒想到這黑風軍就是個棄子。

  早知如此,何必這般大費周章。」

  馮閏年拱了拱手笑道:「齊衡乃文官世家出身,表面上對聖人忠心耿耿。

  大人如今領鎮南大將軍,他自然不敢公然與大人對陣。」

  鄭三震擱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閏年,別小看齊衡。當年他鎮守洪州,打得南詔蠻夷十年不敢犯境,稱得上當世少有的名將。」

  馮閏年一愣,趕忙低頭。

  「是!閏年謹記。」

  鄭三震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朝帳外看了看天色。

  「傳令,休整半個時辰,全軍出擊。」

  半個時辰後。

  鼓聲雷動,四千府兵傾巢而出。

  北城牆上,石大壯撐著城垛站起來,眼眸里毫無波瀾。

  「連弩!」

  他的聲音沙啞,果斷下達命令。

  但白衣軍的連弩手已經不夠了,三天下來死了一批傷了一批,新人來不及訓練便拉上了城頭,裝箭匣的速度慢了一半。

  嗖嗖嗖幾輪齊射下去,城下倒了幾十個,但後面的府兵繼續往前沖。


  雲梯搭上來。

  石大壯一矛捅翻一個,回頭喊滾木,沒人應。滾木用完了。

  他朝旁邊掃了一眼,兩個白衣兵正合力抱著一塊石頭往垛口挪。

  府兵翻上來的速度越來越快,城頭上的陌刀兵幾人才能擊殺一人。

  石大壯提著矛來回跑,一個接一個地捅,腿已經開始顫抖。

  西段,衛阿恭的斧刃徹底卷了。他扔了斧子,從地上撿了把缺了口的陌刀,砍翻了兩個爬上來的府兵。

  第三個他沒砍住,身體反應慢了半拍,那府兵一槍刺過來,他側身躲過,狠狠的喘了一口氣。

  旁邊的陌刀兵趕上來把那府兵砍下去。

  衛阿恭扶著城垛兩隻胳膊垂在身側,汗水混著血水沿著手臂流下,大腿也沉得跟灌了鉛似的。

  北門城樓上,諸葛無名看著城頭各段的局勢,手心裡全是汗。

  擋不住了。

  一個府兵翻上了東段無人防守的位置,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石大壯吼了一嗓子,帶兩個白衣兵衝過去。

  就在此時,府軍大營內卻發生了變故。

  鄭三震站在轅門外的高台上,正看著攻城戰況,忽然聽到身後傳來呼喝聲和馬蹄聲。

  馮閏年回頭一望,只見大營後方騰起一陣煙塵,隱約有喊殺聲傳來。

  一名守軍慌忙跑過來,半跪在地上。

  「大人!後面來了一群山賊襲營,看樣子有一千多人!其中一隊幾百人的騎兵已經從後面攻入營中了!」

  馮閏年立馬轉身大步走到鄭三震面前稟報。

  鄭三震坐在轅門外的條案後面,茶碗端在手裡,聞言冷哼了一聲。

  「不過是山賊臨死前的掙扎。」

  「大人,那隊騎兵應該就是上次引誘趙將軍追擊的那支。

  這幾日一直不見蹤影,原來藏在我們營後。」

  鄭三震放下茶碗,掃了一眼身後。

  親衛統領陳庭立在三步之外,甲冑整齊,手按刀柄。

  「陳庭。」

  「末將在!」

  「帶帳中親衛,前去滅了他們。」

  陳庭遲疑了一下。「大人,末將若走,您身邊無人護衛……」

  「我是提不動戟了,還是以為這伙山賊還有人能來殺我?」

  「是!末將這就去!」

  陳庭點了八百親衛,轉身朝營後奔去。

  馬蹄聲和喊殺聲交織在一起,越來越響。

  一炷香後,一名渾身是血的親衛騎馬沖回來,在轅門前翻身滾下馬。

  「大人!對方賊人兇猛!陳統領不敵賊首,請求支援!」

  馮閏年怒道:「這陳庭怎如此不堪!八百親衛連群山賊都拿不下?」

  他轉身面向鄭三震。「大人,恐怕要讓攻城將士先回營。」

  鄭三震手裡的瓷杯猛地一攥,捏成了碎片,茶水順著指縫淌下來。

  他一言不發,盯著前方太平縣的城牆看了三息。

  「鳴金。」

  鐺——鐺——鐺——

  金聲連響三遍。

  正在攻城的府兵停了動作,往回張望了兩息,隨即如潮水般退去。

  城頭上。

  衛阿恭把那半截陌刀撐在地上當拐杖,兩條腿直打哆嗦,聽見金聲的時候整個人愣了好幾息。

  「二哥應該是找到時機襲營了!」

  諸葛無名搖頭。

  「恐怕不是這麼簡單,幼虎只有三百騎,遠遠達不到讓攻城之兵回營的程度。」

  時間回到半個時辰前。

  密林深處。

  趙幼虎蹲在灌木叢後面,透過枝葉的縫隙看著遠處的府軍大營。

  身後三百白馬義從牽著馬站著,都目不轉睛的都望著遠處,一聲不吭。

  但細數下來,卻遠遠不止三百人,密林里蹲了烏泱泱一大片人。


  趙幼虎偏過頭,壓低聲音。

  「蘭大哥,府軍已經攻城了,我們現在要不要動?」

  站在他身邊的,正是蘭仁。

  不過這回不是他一個人來的。他身後蹲著一千多號人,穿得五花八門——有穿短褐的,有穿馬褂的,有光著膀子的,兵器更是雜得離譜,長刀、短棍、魚叉等等各式各樣。

  趙幼虎第一眼看到這幫人的時候,難以想像這群跟流民打扮不相上下的居然是傳言中的蘆湖水鬼軍。

  蘭仁道:「不急。現在江州府軍士氣正盛,不是最好的時機。」

  趙幼虎點了點頭,按住心頭的急躁。

  他想起昨天夜裡。

  自己帶著三百騎在府軍大營後方的密林深處蟄伏,夜半時分,林中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趙幼虎持槍上前,槍尖對準了黑暗。

  對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可是黑風寨的兄弟?」

  趙幼虎沒放鬆警惕。「你們是何人?」

  「蘆湖縣水鬼軍,蘭仁。」

  趙幼虎心裡一松。此前在校場見過蘭仁,打過交道。

  他上前幾步,借著月光認出了那張臉。

  「蘭大哥,你怎麼來了?」

  蘭仁把腰刀插回鞘里。「來支援你們。陸沉呢?」

  「我不知道。諸葛先生讓我帶三百騎在外面尋找時機。」

  二人合兵一處後,趙幼虎才看清蘭仁帶來的這支隊伍。

  一千多人,高矮胖瘦參差不齊,衣著亂七八糟。

  隊列也沒個隊列的樣子,三三兩兩地扎堆蹲著,跟地痞流氓似的。

  趙幼虎看了半天,嘴巴張了兩回,又閉上了。

  蘭仁大概看出了他的想法,拍了拍他肩膀。

  「趙兄弟,你別看我水鬼軍賣相不好看,但打起來絕不弱於府軍。

  而且這回打的是襲擾,這種活兒我們太擅長了。」

  趙幼虎把嘴裡的話咽了回去。眼下也只能選擇相信了。

  此時。

  太平縣城頭上的人已經快頂不住了。

  石大壯指揮的東段有兩處被突破,衛阿恭的西段更是險些失守。

  蘭仁盯著遠處城牆上飄搖的黑風軍旗,忽然站起來。

  「時機到了。趙兄弟,沖營!」

  趙幼虎翻身上馬。

  槍尖指向府軍大營後方的柵欄。

  「上馬!進攻!」

  三百白馬義從同時翻鞍,馬蹄踏碎了灌木叢。

  騎兵如一柄尖刀直直扎向營門。

  府軍後營的守兵還沒反應過來,柵欄就被戰馬撞開了。

  趙幼虎一槍挑飛門口的哨兵,騎隊湧入營中,來回衝突撞翻帳篷。

  親衛統領陳庭率八百親衛趕到,雙方在營帳之間絞殺成一團。

  但水鬼軍的打法,讓這些精銳親衛既憤怒又無奈。

  一隊親衛追著幾個水鬼軍拐進兩排帳篷之間的窄道,剛跑了十來步,腳下猛地一絆。

  兩根柔韌的繩線貼著地面拉直,三個親衛臉朝下栽倒,還沒爬起來,帳篷帘子一掀,兩個水鬼從裡面鑽出來,手起刀落。

  另一邊,一個水鬼鑽進營帳默不作聲,等一隊親衛身影過去。

  他剛掀開帘子,伸出一把鐮刀躬著身一刀割在腳踝上,人撲倒的瞬間第二刀已經到了脖子,得手後又閃身藏匿起來。

  還有個拿鐵錘的,藏在輜重車後面,等親衛跑過去的時候,一鏟子拍在後腦勺上,鐺的一聲脆響,人直挺挺地倒下去。

  旁邊的士兵回頭看到自家兄弟被一把鍋鏟放倒,愣了半息,就這半息的工夫,另一個水鬼軍從車底下滾出來,一棍抽在他膝彎上。

  親衛們列陣要圍剿,水鬼軍立馬散開,鑽帳篷的鑽帳篷,爬車底的爬車底,翻糧垛的翻糧垛,跟一群泥鰍入了水塘,連衣角也沒碰上。

  陳庭被攪得焦頭爛額。

  他剛組織了一隊人去圍堵東邊,西邊的帳篷又著了火。


  等他調人去滅火,東邊又冒出幾個水鬼軍朝輜重車扔火把。

  正面交鋒也不占上風,趙幼虎憋了三天的火氣全撒在了這上頭,見陳庭的將旗就直衝過來。

  長槍挑開兩桿攔路的兵器,槍尖直刺陳庭面門。

  陳庭橫刀格擋,槍桿在刀面上一滑,隨即手臂被劃出一條大口子。

  陳庭悶哼一聲歪了歪身子,趙幼虎趁勢一槍刺過來。陳庭勉強側身躲過,後退了三步。

  身後親衛上前夾擊,蘭仁催馬趕到。

  他的大刀大開大合,剛猛無比,兩人一左一右,不斷有親衛騎兵被斬落馬下。

  陳庭且戰且退,喊人去求援。

  這時候,前營方向傳來鳴金之聲。

  鐺——鐺——鐺——

  蘭仁耳朵一豎,立馬扯開嗓子吼了一聲。

  「風緊扯呼!撤!」

  水鬼軍聽到這四個字,一個比一個跑得利索。

  帳篷里的掀帘子就躥,車底下的翻身就滾,翻柵欄、鑽邊角,更多的直接從被撞爛的營門跑出去。

  一千多人四面八方各自奪路,四散而逃,如同一群烏合之眾毫無章法。

  趙幼虎收槍,三百騎掉頭,從後營門衝出去,馬蹄揚起一片煙塵,朝密林方向絕塵而去。

  陳庭帶人追到營門口,看著騎兵沒入林中,又看看四散逃竄的水鬼軍,猶豫了兩息,沒敢追。

  「收攏人馬!修繕營門!」

  營中一片狼藉。帳篷倒了十幾座,輜重車翻了好幾輛,還有兩處火頭沒滅,黑煙滾滾。

  清點傷亡,陳庭帶的八百親衛,死傷快兩百了。

  密林中。

  趙幼虎勒住馬,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隊伍。

  三百騎少了十餘騎。

  蘭仁的水鬼軍陸陸續續從各個方向鑽了出來,匯攏到一塊兒。有幾個身上帶著傷,但一個個嘻嘻哈哈地互相攙扶,看上去精神頭足得很。

  趙幼虎看著這幫人,有些驚訝他們的戰力。

  他有點明白為什麼大哥要跟蘭仁交好了,原來他早早就在為今天布局謀劃了。

  蘭仁走到趙幼虎身邊,朝著太平縣方向望了一眼。城牆上的喊殺聲停了,府軍已經退了回去。

  「算是給他們緩了口氣。」蘭仁抱著刀往樹幹上一靠,「但今日還沒結束,等鄭三震重新調配兵力加強防備,必然會在此攻城。」

  趙幼虎攥緊拳頭,相信大哥定然能解攻城之危!

  只是他不知,陸沉此時已不在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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