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大廈一樓側門的旋轉玻璃門外。
龍海市的陰雨天又潮又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拉肉。
一個穿著深藍色羊絨大衣、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正縮著脖子在門外的綠化帶旁邊來回踱步。
他叫王峰,是企鵝深城總部調過來的金牌HR。
也是上次在香格里拉大酒店被嚇尿的Kevin的直屬下屬。
王峰搓著凍僵的手指,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那扇玻璃門。
Kevin回去後直接進了心理科,馬總大發雷霆。
下了死命令,讓他這個副手頂上,必須挖幾個人回去交差。
「媽的,這幫泥腿子還能翻了天不成?」
王峰朝地上啐了一口,強作鎮定。
他從公文包里摸出一沓厚厚的企鵝高薪聘用合同,咽了口乾澀的唾沫。
深吸一口氣,大著膽子推開了玻璃門。
大堂里空調開得很足,暖風撲面而來。
前台沒人。
王峰心裡一喜,貓著腰,剛想順著牆根溜進員工電梯。
「喲。這位大兄弟,找誰啊?」
一個粗獷的破鑼嗓子在空蕩蕩的大堂里突兀地響起。
王峰渾身一激靈,汗毛唰地一下立了起來。
他僵硬地轉過頭。
雷虎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旁邊那根粗大的承重柱後面繞了出來。
光頭在頂燈下反著刺眼的白光。
臉上的刀疤像條活蜈蚣一樣扭動,正咧著一張大嘴沖他樂。
「俺瞅你這賊眉鼠眼的樣兒,在這兒轉悠半天了。」
雷虎邁著八字步走過來,蒲扇大的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來挖牆腳的吧?企鵝的?」
王峰腿肚子直打轉,公文包差點掉地上。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抵上了冰涼的玻璃門。
「我、我不是……我找人……」
他結巴著,連句完整的話都拼湊不出來。
「找人好啊!俺們四海最喜歡交朋友了!」
雷虎一把攬住王峰的肩膀。
那條胳膊比王峰的大腿還粗,沉得像塊生鐵,壓得他半邊身子都麻了。
「來來來,外面冷,跟俺去會客室喝口熱茶。咱們好好嘮嘮。」
不由分說。
雷虎像拎小雞一樣,半拉半拽地把王峰拖進了一樓最里側的VIP會客室。
「砰」的一聲。
厚重的隔音木門關上了。
屋裡沒開大燈。
只亮著幾盞昏黃的壁燈。
王峰被按在一張真皮沙發上,屁股底下像長了釘子,怎麼坐都不對勁。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響起。
會客室裡間那扇推拉門被「嘩啦」一聲拉開。
二十多個穿著黑西裝、戴著墨鏡的彪形大漢,魚貫而出。
個個膀大腰圓,胳膊上的肌肉把西裝袖子撐得緊繃繃的。
這幫人呼啦啦圍上來。
把沙發圍了個水泄不通。
十幾雙隱藏在墨鏡後面的眼睛,齊刷刷地盯著王峰。
王峰只覺得頭皮發麻,呼吸都停滯了。
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這哪是會客室?這分明是閻王殿啊!
他腦子裡閃過無數黑幫片裡斷手斷腳的血腥畫面,喉結瘋狂滾動。
「大、大哥們……我、我就是路過……我走錯門了……」
王峰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路啥過啊,來都來了,就是貴客。」
雷虎大馬金刀地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
沖旁邊努了努嘴。
「二愣子,給客人上茶。」
二愣子頂著個板寸頭。
雙手端著個托盤,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托盤上放著個一次性紙杯。
「哐當」一聲砸在茶几上,熱水濺出來幾滴。
「喝。俺剛燒的,燙嘴。」
二愣子瞪著眼,瓮聲瓮氣地說。
王峰哪敢喝。
他雙手死死抱住公文包,指關節都捏白了。
「俺們蘇哥說了。咱們是正規企業,講究個以理服人。」
雷虎摸了摸光頭。
從褲兜里掏出一本邊角都翻起毛的厚書,啪地拍在茶几上。
紅色的封面上,幾個大字金光閃閃:
《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
王峰愣住了。
這幫凶神惡煞的黑社會,不拿刀,不拿棍子,拿勞動法?
雷虎清了清嗓子,還裝模作樣地咳了兩聲。
「那啥。三胖,你先給這位企鵝來的兄弟,普普法。」
三胖從大漢堆里擠出來。
他手裡捏著張皺巴巴的A4紙。
扯開那破風箱一樣的嗓子,字正腔圓地開始朗讀。
「根據俺們四海集團勞動合同,第三章,第九條。」
三胖念得有些磕巴,遇到不認識的字還停下來摳摳腦袋。
「員工在職期間,及離職後兩年內,受……受競業協議約束。」
「若單方面違約跳槽至同行業競品公司……」
三胖深吸一口氣,聲音猛地拔高八度。
「需賠償違約金一千萬元人民幣!」
「並承擔由此產生的一切法律後果,包括但不限於查封資產、列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
這聲音震得會客室的吊燈都跟著嗡嗡響。
王峰咽了口唾沫,只覺得一陣耳鳴。
他下意識地想反駁,「這違約金不符合……」
話還沒出口。
周圍那二十多個壯漢齊刷刷往前跨了一步。
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整齊劃一的「咚」聲。
包圍圈瞬間縮小。
那種極具壓迫感的雄性荷爾矇混著汗味,直衝王峰的天靈蓋。
雷虎翻開那本《勞動法》。
指腹在書頁上重重地划過。
「這位兄弟。」
他臉上的刀疤笑成了一朵花。
「俺這幫兄弟文化低。這書里的條條框框,俺們背了好幾個月。」
他身子往前傾,把那張大臉湊到王峰面前。
「你說。你們企鵝挖人,是不是沒把這《勞動法》放在眼裡?」
「是不是看不起俺們這些天天熬夜背法條的苦命人?」
王峰嚇得往沙發深處縮了縮,連連擺手。
「沒、沒有!我絕對尊重勞動法!」
他帶著哭腔,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
「尊重就好。」
雷虎滿意地點點頭,靠回椅背。
「既然尊重,那咱們就好好學學。二愣子,把第四章念給他聽。念大聲點!」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
簡直是王峰這輩子經歷過最漫長的噩夢。
這幫黑衣大漢,就這麼把他死死圍在中間。
也不打他,也不罵他。
就是輪流翻著那本《勞動法》和四海集團的競業協議。
聲情並茂,甚至帶點地方口音地,一條一條讀給他聽。
讀錯一個字,雷虎就在旁邊大聲糾正。
誰要是念困了,馬上換下一個人接著念。
那立體的環繞聲,比唐僧念緊箍咒還要命。
「第二十四條……用人單位可以與勞動者約定保守商業秘密的有關事項……」
二愣子念得口乾舌燥,端起剛才那杯涼透的水一飲而盡。
繼續聲嘶力竭地喊。
王峰雙手死死捂住耳朵。
腦子裡全是「違約金」、「競業限制」、「法院強制執行」。
他快瘋了。
他寧願這幫人拿刀捅他兩下,也不想再聽這破爛玩意兒了!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三個小時後。
王峰徹底崩潰了。
他連滾帶爬地從沙發上溜下來,直接跪在雷虎面前。
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大哥!虎哥!我再也不敢挖人了!」
他瘋狂地去扯自己公文包的拉鏈。
把裡面那一沓企鵝的聘用合同全倒出來,當著雷虎的面,撕得粉碎。
紙屑像雪花一樣落了滿地。
「我辭職!我現在就辭職!我回深城就去賣紅薯,我再也不當HR了!」
王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雷虎摸了摸光頭。
站起身,親自把王峰從地上扶起來。
還貼心地幫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哎呀,大兄弟,你這是幹啥。」
雷虎笑眯眯的,像個好客的東北大漢。
「俺們就是探討探討法律知識,共同進步嘛。」
他把王峰送到會客室門口。
「外面雪大,路上慢點啊。歡迎下次再來聽課。」
王峰像見了鬼一樣。
腿軟得跟麵條似的,連滾帶爬地衝出四海大廈。
鑽進一輛計程車,直奔火車站。
甚至連飛機都不敢坐,連夜買了張站票,站了十幾個小時逃回深城。
第二天。
深城,企鵝大廈。
馬天騰坐在辦公桌後,臉色鐵青地看著站在面前、還在不停發抖的王峰。
「你再說一遍?四海的人怎麼對你的?」
馬天騰咬著牙,手裡的雪茄被捏斷成兩截。
王峰縮著脖子,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掛在臉上。
一聽到「四海」兩個字。
他條件反射般地站直了身子,雙手貼緊褲縫。
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
嘴裡不受控制地開始背誦。
「根據《勞動合同法》第九十條,勞動者違反本法規定解除勞動合同……」
他語速極快,吐字清晰,帶著點神經質的顫音。
「給用人單位造成損失的,應當承擔賠償責任……」
馬天騰愣住了。
他像看瘋子一樣看著王峰。
「你他媽吃錯藥了?我問你挖人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王峰根本沒停。
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嘴裡還在瘋狂背誦。
「違約金一千萬……法院強制執行……列入失信名單……」
他猛地停下,一把扯下胸前的工作牌,扔在馬天騰的辦公桌上。
「馬總!我不幹了!」
王峰嘶吼著,連連後退,像躲避瘟神一樣看著馬天騰。
「四海集團太可怕了!他們不是人,他們是活的法典啊!」
「我再也不想聽到勞動法這三個字了!」
說完,王峰轉過身,連滾帶爬地衝出辦公室。
只留下馬天騰一個人,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
看著滿桌子斷成兩截的雪茄碎屑。
陷入了久久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