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鵝大廈頂層安靜得嚇人。
馬天騰靠在老闆椅背上,手指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那杯藍山咖啡早就涼透了,表面浮著一層難看的油膜。
張總監縮在會議桌最末端。
手裡捏著一份新鮮出爐的數據報告,紙張被汗水漚得發軟。
他咽了口乾澀的唾沫,喉嚨里發出極其微弱的咕嚕聲。
「馬、馬總。」
張總監的聲音抖得像篩糠,連頭都不敢抬。
「四海短視頻的最新數據……出來了。」
馬天騰沒睜眼,只從鼻子裡哼出一個音節。「念。」
「日活躍用戶……突破兩千萬。」
張總監閉著眼,一口氣把這句話吐出來,像是在讀訃告。
「咱們在全系產品里封殺他們的分享連結,不僅沒掐斷他們的流量……」
他擦了把額頭的冷汗,「反而把他們逼到了線下。這幫人簡直瘋了。」
馬天騰猛地睜開眼。
鏡片後閃過一絲抑制不住的震驚。
兩千萬?
一個剛上線不到一個月的短視頻APP,在企鵝的全面絞殺下,不僅沒死,反而像吹氣球一樣膨脹到了這個體量?
他一把奪過張總監手裡的報告,一目十行地往下掃。
照片。全他媽是照片。
第一張。
龍海市最大的網吧里。
幾十個穿著緊身黑西裝的壯漢,像門神一樣站在上網的年輕人背後。
一手拿著大鉗子,一手舉著一百塊錢網費。
旁邊堆著小山一樣的冰可樂。
年輕人滿臉驚恐,手指在鍵盤上瘋狂卸載企鵝產品。
第二張。
市中心的紅綠燈路口。
一長溜綠皮的極速達冷鏈車排成一條長龍。
車廂上兩米見方的巨大二維碼,上面寫著「掃碼下載,同城爆料賺現金」。
一堆大爺大媽戴著紅袖箍,正在十字路口發傳單,拉著路人手把手教怎麼註冊。
第三張更離譜。
城南的夜市攤。
燒烤攤老闆把企鵝微視的GG牌砸了。
換上了四海短視頻的Logo。
底下寫著:憑四海APP註冊帳號,擼串打八折,免費送大腰子一串!
旁邊還站著個光頭刀疤臉,正笑眯眯地給掃碼的顧客遞腰子。
馬天騰捏著報告的手指關節泛白。
指甲幾乎要戳穿紙背。
這特麼叫商戰?
傳統網際網路打法,不都是砸錢買熱搜、買渠道、搞競價排名嗎?
他蘇燁憑什麼不按套路出牌!
把網吧包圓了,把物流車當GG牌,連街邊賣烤冷麵的大媽都成了他的地推員?
這物理降維打擊,直接把企鵝線上那一套封鎖策略撕成了碎紙片!
「馬總。」張總監鼓起勇氣,小聲嘟囔。
「咱們在龍海市,甚至整個南省的下沉市場,已經徹底失守了。」
「現在那邊的人,連聊天都不用QQ了,全在四海短視頻的同城板塊里發私信。」
「咱們要是再封殺下去……」
張總監頓了頓,咬牙說道。
「恐怕激起民憤,連咱們的主營遊戲業務都要被他們線下拔網線給端了。」
馬天騰頹然地靠回椅子裡。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感覺胸口壓著一塊大石頭,喘不上氣。
敗了。
在這場看似力量懸殊的交鋒里。
企鵝這個龐大的商業帝國,竟然被一個洗腳城起家的地頭蛇,用最野蠻、最粗暴的線下戰術,硬生生逼到了牆角。
「解封。」
馬天騰閉上眼,聲音透著股深深的無力感。
「通知技術部,把四海短視頻的分享連結屏蔽全部撤掉。」
他揉了揉眉心,苦笑了一聲。
「惹不起。這幫懂法的流氓,咱們惹不起。」
……
同一時間,龍海市四海大廈頂層。
張鳴抱著個破舊的筆記本電腦,在辦公室里像個瘋子一樣亂蹦。
他頂著那個刺蝟一樣的寸頭,眼珠子熬得通紅。
「蘇哥!兩千五百萬了!日活突破兩千五百萬了!」
張鳴激動得嗓子劈叉,手裡揮舞著滑鼠線,差點纏到自己脖子上。
「企鵝那邊剛才撤銷了屏蔽!咱們的連結在他們軟體里又能正常打開了!」
他撲到辦公桌前,眼巴巴地看著蘇燁。
「蘇哥,您太神了!這招線下包抄線上,直接把馬天騰干服了啊!」
蘇燁靠在皮椅里。
手裡端著那個銀色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吹著飄在上面的胖枸杞。
鏡片後的眼神波瀾不驚。
仿佛打贏這場網際網路商戰,就像出門買了個菜一樣稀鬆平常。
「這叫順勢而為。」
蘇燁喝了口溫水,喉結滾動。
「他們坐在寫字樓里敲鍵盤,咱們的兄弟可是用腳板子在丈量這座城市。」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實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不過。」
蘇燁眼神轉冷,透出一股商場梟雄的銳利。
「流量起來了,盯著咱們這塊肥肉的蒼蠅也就多了。」
他看向站在門邊的林黛。
「林總監。最近平台上的助農帶貨視頻,收益怎麼樣?」
林黛踩著高跟鞋走上前。
一身鐵灰色的職業套裝剪裁得體。
她推了推黑框眼鏡,翻開手裡的文件夾。
「蘇總,情況不太樂觀。」
林黛的聲音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播報機。
「流量雖然暴漲,但咱們帶貨視頻的轉化率卻在下降。」
她從文件夾里抽出幾張截圖,放在蘇燁面前。
「我司技術部監測到。龍海市周邊,出現了一個大規模的盜版團伙。」
林黛指著截圖上模糊的畫面。
「他們利用爬蟲軟體,非法盜錄烏鴉他們的帶貨直播和短視頻。」
「然後把視頻里的購買連結二維碼,P成了他們自己搞的黑心電商連結。」
林黛眉頭微皺。
「賣的全是些發霉的劣質蘋果、死魚爛蝦。包裝上還打著咱們四海助農的旗號。」
「這幾天,平台後台收到了大量消費者的投訴,對咱們的聲譽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
聽到這話。
旁邊一直沒吭聲的雷虎,直接炸毛了。
他猛地一步跨過來,蒲扇大的手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啪」的一聲脆響,茶几上的玻璃差點震碎。
「他娘的!誰借他們的狗膽!」
雷虎瞪著銅鈴大的眼睛,臉上的刀疤因為憤怒扭曲在一起。
「敢盜咱們四海的視頻?還賣假貨砸咱們的招牌?」
他一把扯掉領帶,露出裡面緊繃的黑襯衫。
粗壯的胳膊上青筋暴起。
「蘇哥!這事兒您別管了!」
雷虎從後腰摸出那把平時剪網線的大鉗子,在手裡惡狠狠地顛了兩下。
「俺這就帶二愣子他們去查!不管這幫孫子藏在哪,俺非把他們的老巢點了不可!」
「敢跟咱們搶飯碗,俺把他們的手一根根剪下來泡酒!」
「站住。」
蘇燁聲音不大,卻透著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壓迫感。
雷虎剛邁出去的腿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轉過頭,憋屈得直撓光頭。
「蘇哥,這都騎到咱們脖子上拉屎了,還不動手啊?」
蘇燁端起保溫杯。
鏡片反著頭頂水晶燈的冷光。
「我說了多少次了。咱們是正規企業,講究和氣生財。」
他站起身,大衣下擺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打打殺殺那是流氓做派。遇到侵權,就得用法律武器保護自己。」
蘇燁走到林黛面前。
「林總監。這夥人的地址摸清楚了嗎?」
林黛點頭。
「查清楚了。頭目叫李惡海,在郊區的一個廢棄廠房裡搞了個黑作坊。手底下養了十幾個人,專門搞這種盜版切片。」
「很好。」
蘇燁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冷笑。
他轉頭看向雷虎。
「虎子,通知安保部全體集合。」
「帶上最高清的執法記錄儀,單眼相機,錄音筆。」
「這鉗子收起來。」
蘇燁伸手,用杯底敲了敲雷虎手裡的那把大鐵鉗。
「帶上《著作權法》和《消費者權益保護法》。」
蘇燁推了推眼鏡,眼神里滿是核善。
「走。咱們去給這位李老闆,好好普普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