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海市郊，一處荒廢了半年的化肥廠。
空氣里飄著刺鼻的氨水味和劣質柴油燃燒的黑煙。
破舊的鐵皮大門半掩著，生鏽的軸承發出「吱呀吱呀」的慘叫。
廠房深處的一間辦公室里。
劣質的二手空調呼呼往外噴著冷風。
李惡海穿著件洗得發黃的白背心，大金鍊子在脖子上晃蕩，卡在胸毛里。
他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半根軟中華，油膩的手指在一個破舊的鍵盤上敲得啪啪響。
「海哥，這招真靈啊！」
一個染著紅毛的小弟湊過來，盯著屏幕上不斷跳動的訂單數據，眼睛直冒綠光。
「四海那個叫烏鴉的帶貨主播，那嗓門一吼，加上九十度鞠躬，粉絲全瘋了。咱們把視頻一錄，連結一換，今天這死蘋果都賣出去兩千多箱了！」
李惡海吐出一口濃煙，煙霧糊了他的眯縫眼。
他得意地搓了搓手指。
「你懂個屁。這就叫借雞生蛋。」
他指著屏幕上烏鴉聲嘶力竭賣助農土豆的畫面。
「蘇燁那幫傻帽，還真以為自己是活菩薩呢？搞什麼助農，利潤薄得跟紙一樣。老子這爛蘋果，發霉了拿水洗洗，換個包裝，一箱淨賺他三十！」
紅毛嘿嘿直笑，拿袖子擦了擦鼻涕。
「可是海哥……四海集團那幫人，聽說以前是混黑的，下手黑著呢。咱們這麼搞，萬一被他們發現了……」
「怕個鳥！」
李惡海一巴掌拍在紅毛腦袋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現在是法治社會！他蘇燁能怎麼著？報警？老子這伺服器在國外，IP位址一天換三個！他上哪找我？」
他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滿臉不屑。
「再說了，就算他們找上門。咱們這窮鄉僻壤的，他還能帶著人把咱們這破廠子砸了不成？那叫故意毀壞財物罪，可是要進去蹲局子的！」
兩人正樂著。
另一邊，四海大廈，助農直播基地。
烏鴉穿著標誌性的黑西裝，戴著墨鏡。
他正站在鏡頭前，聲嘶力竭地喊著。
「不買就是不給我烏鴉面子！這沙糖桔，純天然，沒打藥！」
他九十度一個深鞠躬，腦袋差點磕在桌面上。
「五四三二一，上連結！」
「叮叮叮！」
後台客服的電話突然像催命一樣響了起來。
幾個客服小妹手忙腳亂地接起電話，臉色越來越難看。
「烏鴉哥！出事了！」
一個圓臉小妹捂著話筒，帶著哭腔喊。
「後台全、全是退單和投訴！說咱們賣的沙糖桔全是爛的，吃拉肚子了！還有人在消費者協會的網站上舉報咱們賣假貨！」
「啥？！」
烏鴉猛地直起腰，墨鏡都快掉下來了。
他兩步跨到客服電腦前。
看著滿屏不堪入目的謾罵留言。
【無良四海集團！黑社會洗白賣黑心水果！吃死人了你們賠嗎！】
【那個烏鴉看著人模狗樣，良心大大的壞！大家千萬別買！】
【已舉報，315見！】
烏鴉胸口劇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來。
他這輩子，收過保護費，砍過人。
但自從跟了蘇燁干直播，那是起早貪黑，每一箱沙糖桔他都恨不得自己先嘗一個。
這簡直是在拿他的命根子開玩笑！
「查！給老子查！這特麼誰在背後搗鬼！」
烏鴉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塑料垃圾桶，怒吼聲震得直播間嗡嗡響。
技術部的程式設計師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不到十分鐘。
「鴉哥，查到了。」
程式設計師抹了把額頭的冷汗，聲音發抖。
「有人用爬蟲軟體把您的直播視頻盜錄了。放在好幾個小平台上循環播放。底下的購買連結被替換了，點進去是個賣劣質水果的黑心網站。」
烏鴉看著屏幕上那個熟悉的黑心網站頁面，牙齒咬得咯咯直響。
他一把扯掉臉上的墨鏡，露出眼角那道猙獰的刀疤。
「媽了個巴子的！」
烏鴉氣瘋了，反手在腰間一摸。
沒摸到熟悉的開山刀，只摸到了西裝外套的兜子。
他氣急敗壞地四下張望，最後一把抄起直播桌上切水果用的西瓜刀。
「兄弟們！抄傢伙！」
他扯著嗓門吼，眼睛熬得通紅。
「這幫狗日的砸咱們飯碗，壞咱們蘇哥的名聲！今天老子非去把他們剁吧剁吧餵狗不可！」
十幾個原先催收部的小弟，聽見這話，紛紛拿起手邊的凳子腿、三腳架，嗷嗷叫著就要往外沖。
「砰！」
直播室的門被推開。
蘇燁穿著那件深色的羊絨大衣，手裡端著保溫杯。
慢條斯理地走進來。
他看了看舉著西瓜刀、像頭暴怒獅子的烏鴉，又看了看群情激憤的小弟們。
眉頭微皺，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幹什麼？造反啊？」
蘇燁聲音不大，卻透著股不容反駁的威嚴。
烏鴉僵在原地，舉著刀的手哆嗦了一下，趕緊放下來。
「蘇、蘇哥！這幫孫子欺人太甚！」
他指著電腦屏幕，聲音裡帶著委屈的哭腔。
「他們盜我的視頻，賣爛蘋果，現在全網都在罵咱們是黑心企業！俺咽不下這口氣！」
蘇燁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投訴記錄。
他沒發火，反而擰開保溫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枸杞，喝了一口。
喉結上下滾動。
「咽不下氣，就用刀去砍人？」
蘇燁看著烏鴉，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砍完了呢？你進去蹲幾年，四海集團的招牌徹底黑透。這叫解決問題？」
烏鴉撓了撓頭，臉憋得通紅。
「那……那咋辦啊蘇哥？這幫賊，連個固定地址都沒有，警察立案都得查半個月。咱們等不起啊。」
蘇燁放下保溫杯，手指在實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地址？技術部，能鎖定他們的IP嗎？」
程式設計師趕緊點頭如搗蒜。
「蘇總，他們雖然用了代理IP，但咱們剛招的那幾個黑客……呃，安全專家，已經反向追蹤到了他們的物理地址。就在西郊的一個廢棄化肥廠。」
「好。」
蘇燁眼神轉冷，透出商場梟雄的銳利。
他轉身走向門外，留下一句話。
「把刀收起來。換西裝，打領帶。」
「叫上林黛，帶上法務部所有人。通知雷虎，把安保部那幫閒出屁來的兄弟全叫上。」
蘇燁大衣下擺在空氣中劃出凌厲的弧線。
「帶好執法記錄儀。」
「咱們去教教這位李老闆，四海集團是怎麼合法維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