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廢棄化肥廠。
荒草長得有半人高,風一吹,枯黃的草葉子刮著生鏽的鐵皮牆,發出「呲啦呲啦」讓人牙酸的動靜。
空氣里那股子刺鼻的氨水味,嗆得人直打噴嚏。
李惡海那間臨時搭建的板房辦公室里,烏煙瘴氣。
劣質菸草的味兒混著泡麵湯的酸味,直衝腦門。
紅毛小弟趴在窗戶縫上,往外瞅了一眼,哆嗦著轉過頭。
「海、海哥……」
他聲音劈叉了,像破了皮的破鼓,兩條腿軟得跟麵條一樣。
「外頭……外頭來車了。黑壓壓一片,全是金杯!」
李惡海正美滋滋地數著屏幕上的訂單數,聞言不耐煩地把手裡的半截菸頭彈在地上。
「慌什麼!就說是物流公司來拉貨的!」
他站起身,大金鍊子在胸前晃蕩,「老子這破地方連個牌子都沒掛,他四海的人長了千里眼能找過來?」
話音剛落。
「轟隆」一聲巨響。
廠區那扇搖搖欲墜的鐵大門,被一輛打頭的黑色邁巴赫直接撞開。
鐵門倒在地上,激起漫天黃土。
緊接著,二十多輛金杯麵包車像黑色的甲殼蟲一樣,呼啦啦湧進廠區。
穩穩噹噹地在空地上停成個扇形,把那排板房圍了個水泄不通。
車門「嘩啦」一聲齊刷刷拉開。
上百號穿著黑西裝、戴著墨鏡的壯漢,邁著整齊的步子走下車。
皮鞋踩在碎石子上,發出讓人心悸的「嘎吱」聲。
這幫人沒拿砍刀,也沒拎鋼管。
胸前清一色別著個閃著紅燈的黑色小方塊——高清執法記錄儀。
李惡海透過窗戶縫看著這陣仗,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兩圈。
剛才的囂張氣焰瞬間像被扎破的氣球,癟得乾乾淨淨。
「媽、媽的……真找上門了。這幫人穿成這樣,是來奔喪的嗎?」
邁巴赫后座的車門開了。
蘇燁邁出長腿,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在冷風中翻卷。
他手裡端著保溫杯,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反著冷白的光。
閒庭信步地走到板房前,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那扇緊閉的鋁合金門。
「砸門。」
他聲音平淡,透著股理所當然的冷漠。
雷虎光頭上冒著熱氣,領帶扯得歪歪扭扭。
他蒲扇大的手沒拿大鉗子,而是端著個體積巨大的索尼高清DV機。
「二愣子!三胖!上!」
雷虎舉著DV,鏡頭對準大門,「動作輕點啊!別把人家公物破壞了,咱們是文明人!」
二愣子和三胖對視一眼,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
兩人後退兩步,像兩頭狂奔的野牛。
「砰!」
肩膀同時撞在鋁合金門上。
薄薄的門板發出一聲慘叫,連著門框一起從牆上剝落,砸在屋裡的水泥地上。
屋裡。
李惡海和十幾個小弟嚇得擠作一團,手裡抓著扳手、凳子腿,哆哆嗦嗦地指著門外。
「你、你們幹什麼!私闖民宅是犯法的!」
李惡海強撐著底氣,喊破了音。
蘇燁踩著門板走進去。
大衣下擺擦過滿地的泡麵盒。
他嫌棄地皺了皺眉,擰開保溫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枸杞。
「私闖民宅?」
蘇燁喝了口水,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
他轉頭看向身後。
「林總監,給他普普法。」
林黛踩著十厘米的紅底高跟鞋,從壯漢堆里走出來。
一身鐵灰色的職業套裝剪裁得體,手裡拿著個擴音大喇叭。
身後跟著南山必勝客團隊的五個律師,每個人手裡都捧著厚厚的一摞文件。
林黛舉起大喇叭,按下開關。
刺耳的電流嘯叫聲震得屋裡人直捂耳朵。
「李惡海先生。」
她聲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頭。
「我是四海控股集團法務總監林黛。鑑於您及您的團隊,長期非法盜錄我司獨家助農直播視頻。」
林黛推了推黑框眼鏡,眼神像刀子一樣刮在李惡海臉上。
「並惡意篡改購買連結,銷售劣質農產品。不僅侵犯了我司的著作權,更嚴重損害了我司的商業信譽。」
她從律師手裡抽出一份蓋著紅章的文件,甩在李惡海腳邊。
「我司已向法院提起訴訟。這是訴前財產保全裁定書。」
李惡海看著地上的文件,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混了半輩子江湖,見過砸場子的,見過搶地盤的。
特麼就沒見過帶著一百多號黑社會,拿著大喇叭來讀起訴書的!
這比真刀真槍干一架還要折磨人!
「你……你們放屁!誰證明那視頻是你們的!」
李惡海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狡辯。
「老子網上隨便下的視頻,關你們什麼事!」
「還敢狡辯!」
烏鴉從後面擠出來,眼珠子瞪得通紅,臉上的刀疤扭曲著。
他一把扯掉墨鏡。
「那視頻里九十度鞠躬、喊得嗓子冒煙的,他娘的是老子!你這爛蘋果吃得人家拉稀,全跑去罵我!老子今天非劈了你!」
他下意識地伸手往後腰摸。
「烏鴉。」
蘇燁聲音不大,卻像一道定身咒。
烏鴉的手僵在半空,憋屈地咬著牙,把手放了下來。
「蘇哥,俺就是氣不過。這孫子太噁心了。」
蘇燁沒理他,走到旁邊那排擺滿電腦的桌子前。
屏幕上還閃爍著一個個盜版網頁的後台數據。
他伸手點了點屏幕,回頭看著李惡海。
「證據確鑿。狡辯沒用。」
蘇燁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透出獵人般的精光。
「林總監。念一下咱們的索賠金額。讓李老闆心裡有個數。」
林黛拿起喇叭。
「根據《反不正當競爭法》及《著作權法》。我司要求李惡海先生及相關責任人,賠償經濟損失及商譽損失,共計人民幣……」
她頓了頓,紅唇吐出幾個冰冷的數字。
「三千五百萬元整。」
「多少?!」
李惡海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他帶來的十幾個小弟也傻眼了,手裡的扳手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三千五百萬?
把他們這破廠子連人帶骨頭全賣了,也湊不夠這零頭啊!
這哪裡是維權,這分明是合法搶劫!
「蘇、蘇總……蘇爺爺!」
李惡海徹底崩潰了,連滾帶爬地撲向蘇燁,想去抱他的大腿。
「我錯了!我把賣蘋果賺的錢全退給您!我這就把視頻刪了!」
「求求您高抬貴手,這三千多萬,我下輩子也還不清啊!」
蘇燁往後退了半步,躲開李惡海沾滿機油的手。
他嫌惡地皺了皺眉。
「晚了。」
蘇燁轉身往外走,大衣下擺在空氣中揚起。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既然還不清……」
他停在門外,回頭看了一眼滿屋子的電腦和打包好的劣質蘋果。
嘴角勾起一抹核善的微笑。
「雷虎。帶兄弟們,幫法院執行一下訴前財產保全。」
「屋裡的東西,連根網線都別給他留下。全部拉走,折價抵債。」
雷虎興奮地咧開嘴,臉上的刀疤笑成了一朵花。
他舉著DV機,大吼一聲。
「兄弟們!幹活!都給俺輕拿輕放啊!這都是咱們四海的合法財產!」
上百號黑西裝大漢像蝗蟲過境一樣湧進板房。
搬主機的搬主機,扛顯示器的扛顯示器。
連角落裡那個滿是污垢的飲水機,都被三胖嘿哧嘿哧地扛在肩上。
李惡海看著瞬間被搬空的辦公室,欲哭無淚。
他轉頭看向林黛,帶著哭腔哀求。
「林、林律師……你們把東西都搬走了,我咋辦啊?我手底下還有十幾個兄弟要吃飯呢。」
林黛推了推眼鏡,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名片,扔在他面前。
「出門左拐,直走兩公里,有個廢品收購站。」
她聲音冰冷,沒有一絲憐憫。
「那邊的老闆缺個踩三輪車的。報我的名字,他能給你算個高價。好好干,爭取早日還清三千五百萬。」
說完,林黛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走了。
廠區空地上。
蘇燁站在邁巴赫旁邊,看著小弟們把最後一台伺服器塞進金杯車。
他喝了口溫水,喉結滾動。
沈清寒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個記錄本。
她看著這堪稱魔幻的維權現場,腦子嗡嗡的。
這特麼叫什麼事啊。
黑社會不收保護費了,改行當法拍執行員了?
這不僅把盜版商的老窩端了,還用法律武器把人逼得連內褲都不剩。
這比真刀真槍干一架,還要讓人絕望啊!
她悄悄摸出加密手機,盲打了一條簡訊。
【局長。他們去端盜版窩點了。沒動手。用《著作權法》把人索賠了三千五百萬。現在正在合法搬東西抵債。我覺得……那個盜版頭子快被逼瘋了。】
很快,李建國的簡訊回了過來。
只有短短四個字,透著股咬牙切齒的無奈。
【嚴密監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