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龍海市人民醫院急診科住院部。
窗外天還灰濛濛的。冷風順著窗戶縫往裡灌。
病房裡那股濃重的來蘇水味,嗆得人嗓子眼發乾。
李建國盤腿坐在病床上。
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白、肩膀處還破了個洞的藍色送水工馬甲。
馬甲領口沾著一層厚厚的黃黑色汗垢。
散發著一股酸餿味兒。
他那隻纏著血紗布的右手,正在費勁地往下拽病號服的褲腿。
「嘶——」
動作太大,扯到了手背上剛拔了留置針的針眼。
一滴暗紅色的血珠子冒了出來,蹭在發黃的床單上。
顧隊長站在病床邊。
習慣性地伸手抓了抓後腦勺那條蜈蚣疤。
手裡捏著個剛洗乾淨的塑料飯盒。
「局長……這馬甲太餿了。要不俺去街頭勞保店,給你買件新的吧?」
顧隊咽了口唾沫,看著老頭那副執拗的樣,急得直跺腳。
「大夫說了,你這血壓剛穩住。萬一去四海總部一受刺激,真爆了血管咋整啊!」
李建國沒理他。
左手一把抓過床頭柜上一頂起球的黑毛線帽子,胡亂扣在頭上。
遮住了大半白髮。
「新馬甲能叫暗訪嗎!」
李建國壓著嗓子低吼。眼底那片紅血絲像蜘蛛網一樣密布。
他粗重地喘了口氣。胸口起伏。
「陳算他們那群廢物,心已經被糖衣炮彈腐蝕爛了!拿著黑社會的工資,幫著搞基建修馬桶。」
李建國穿上那雙沾著泥點子的解放鞋。
腳尖在地上重重磕了兩下。
「我不信邪。蘇燁是個收保護費起家的渣子。他總部大樓里,絕對藏著洗黑錢的帳本。可能就在碎紙機里,或者垃圾桶底層!」
顧隊縮了縮脖子。
「那……俺帶隊特警在外面接應?」
「接應個屁!」
李建國一瞪眼,抄起旁邊的劣質紅梅煙揣進兜里。
「穿便衣在對街麵館吃拉麵。沒我電話,誰也不許動!」
他推開病房門。
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廊的冷風吹起送水工馬甲的下擺。
背影透著一股絕不回頭的偏執。
……
早上八點。四海大廈後門貨運通道。
初春的太陽剛冒頭,陽光打在玻璃幕牆上,反著刺眼的冷光。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剛灑過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李建國推著一輛嘎吱作響的生鏽手推車。
車上碼著四大桶農夫山泉純淨水。
水桶隨著車軲轆的顛簸,「哐當哐當」直響。
他佝僂著背。把毛線帽子往下扯了扯。
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前門進不去。那全是閘機和人臉識別系統。
他只能走貨運通道。這兒平時是保潔和外賣小哥進出的地方。
通道口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安保。
腰杆挺得筆直。皮鞋擦得鋥亮。
胸前別著紅色的工牌。
李建國深吸了一口氣。
他推著車,低著頭,假裝熟練地往裡蹭。
「哎!師傅,停下。」
左邊那個黑保安一伸手,攔住了手推車。
李建國心裡「咯噔」一下。
胃裡一陣泛酸。
他捏著推車把手的手指骨節泛白。右手手背的針眼又開始隱隱作痛。
「啥事啊兄弟?」
李建國壓著嗓子,故意裝出沙啞的口音。
「俺是南城水站的。三十二樓後勤部要的水。」
黑保安沒看他。
而是從兜里掏出一個黑色的金屬儀器。在水桶表面掃了一下。
「嘀」的一聲輕響。
「合格證沒問題。」
黑保安收起儀器。指了指通道旁邊的消毒通道。
「公司新規定。外來貨物必須經過紫外線消殺。師傅,你連人帶車,進去噴個霧再出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蘇董說了,流感季,得對員工的合法健康負責。」
李建國眼皮狂跳。
太陽穴突突直跳。
送個水,還得過特麼的紫外線消殺?市局大院都沒這麼講究!
他強忍著罵娘的衝動。
推著車進了消毒通道。
一陣冰涼刺鼻的噴霧迎面撲來,嗆得他連打了兩個噴嚏。
帽子上全是水珠子。
好不容易過了消毒關。
李建國推著水車,順著貨運電梯上了三十樓。
電梯門一開。
高級寫字樓特有的那種帶著淡淡香薰的空氣撲面而來。
走廊地面鋪著厚厚的地毯。吸音效果極好。
李建國把推車停在樓梯間死角。
左右張望了一下。沒人。
他扯下毛線帽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這兒是財務部和法務部的辦公樓層。
只要能摸進陳算的辦公室,撬開他的碎紙機,肯定能找著點帶英文的海外黑帳殘片。
老頭眼底燃起一團火。
他躡手躡腳地順著牆根往裡走。
解放鞋踩在地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路過一個敞開門的辦公室。
李建國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四個穿著白襯衫、打著領帶的文職人員正在開早會。
領頭的居然是那個光頭雷虎。
這孫子今天穿了套小一號的西裝,胸肌快把扣子撐爆了。
「都給俺聽好咯!」
雷虎拿紅筆敲著白板。白板上畫著一個複雜的稅率計算公式。
「安娜總監從海外弄回來的那筆諮詢費,必須在今天下午五點前,足額申報偶然所得稅!」
他粗著嗓子吼。臉上的蜈蚣疤一抽一抽。
「誰敢算錯一毛錢。害得公司被稅務局稽查。老子罰他抄《刑法》二百遍!」
底下的文職小弟瘋狂點頭。手裡的計算器按得噼里啪啦響。
李建國僵在門外。
嘴巴微張。吸進一口冷氣,嗆得他胸口生疼。
黑社會大清早開會,不是商量怎麼搶地盤,是在研究怎麼搶著交稅?
這他媽是什麼魔幻現實主義。
他死死咬著後槽牙。不信邪。
繼續往走廊深處摸。
前邊就是女廁所和保潔雜物間的拐角。
李建國瞄準了一個半開蓋的大號黑色垃圾桶。
這種公共垃圾桶里,最容易藏污納垢。
他做賊一樣靠過去。
剛把手伸向垃圾桶蓋。
「哎!幹啥呢老頭!」
一聲中氣十足的斷喝,在空蕩的走廊里炸響。
李建國嚇得渾身一哆嗦。
伸出去的手猛地縮回來。差點扭了腰。
他轉過頭。
一個穿著藍大褂、戴著紅袖章的大媽,正從雜物間裡走出來。
手裡拎著一把濕漉漉的拖把。
拖把頭上還滴拉著消毒水。
阿香大媽。
四海集團三年老員工。手裡握著蘇燁昨天剛發的一萬股內部原始股。
這會兒正幹勁十足地巡視著自己的領地。
大媽三角眼一眯。
目光像雷達一樣在李建國身上掃了一圈。
最後定格在他空蕩蕩的胸口上。
「送水的?」
阿香大媽把拖把往地上一杵。水花濺在李建國的解放鞋上。
「你的訪客臨時通行牌呢?」
李建國心跳漏了一拍。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那個……俺走得急,忘在大門口登記處了。大妹子,俺送完水就走。」
他壓著嗓子打圓場。抬腿就想往旁邊溜。
「站住!」
阿香大媽橫跨一步。粗壯的胳膊直接攔在路中間。
那雙常年洗衣服搓出老繭的手,死死攥著拖把杆。
她盯著李建國那件餿臭的馬甲。
冷笑了一聲。
「沒帶帶晶片的訪客牌,也敢往辦公區闖?」
大媽從藍大褂兜里掏出一個黑色對講機。按下紅色的報警鍵。
「俺們安保部黑豹隊長昨天剛培訓過!這叫非法入侵合法企業!」
大媽舉起對講機,扯著嗓門大喊。
「呼叫總台!三十樓女廁所門口!抓著個沒牌子的可疑老頭!快叫法務部來人!俺看他想偷公司的商業機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