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山刀懸在半空。
刀刃帶起的冷風颳過雷虎油光瓦亮的禿腦殼。
張鐵柱站得筆直。作訓服領口死死勒著漲紅的脖頸。
「報告老闆!三年起步,十年封頂。要是把人打殘,無期也判得!」
濃重鄉音從他嗓子眼轟出來。震得旁邊黑背警犬跟著狂吠兩聲。
趙泰手腕猛地僵住。
鋒利的刀口停在距離雷虎眉心兩寸的位置。
他清楚瞧見面前這個胖子眼裡根本沒有恐懼。全是錯失巨款的懊惱。
兩台索尼攝像機正懟著他的臉狂拍。紅燈閃爍刺眼。
「你……你們特麼有病吧?」
趙泰聲音徹底劈岔。宿醉未醒的腦仁像被錐子來回狠扎。
他現在身無分文。名下所有帳戶全貼了法院封條。
要是真把刀劈下去。連拘留所的伙食費他都掏不出半毛錢。
「噹啷。」
開山刀砸在黃泥地。
趙泰咬著後槽牙。腮幫子那團肉一突一突。
他用手指著蘇燁的鼻尖,眼珠子爬滿紅血絲。
「行。玩陰的。用律師整我是吧。」
他狠狠往旁邊吐了口帶血絲的黃痰。
「咱們夜裡走著瞧!走!」
五輛生鏽金杯車掉頭狂奔。捲起漫天嗆人粉塵。
雷虎看著車尾氣,大嘴一撇差點哭出聲。
「媽了個巴子的……俺的十萬塊委屈獎沒影了。」
他摸著自己完好無損的光頭。
轉頭瞪著黑豹。
「都怪你個鱉孫!非要跟俺搶站位!把人家老闆嚇跑了!」
黑豹委屈得直吸鼻子。蜈蚣刀疤扭成一團。
「俺咋知道他這麼慫。連刀都端不穩。」
入夜。京海市南郊。
冷風順著沒玻璃的窗框死命灌進廢棄物流園板房。
陳算縮在掉皮的人造革沙發深處。
「嗝——」
一個漫長且夾雜著酸腐咖啡味的長嗝擠出喉嚨。
他左手死死摳著胃部。覺得膽汁全反流到了食管深處。
黑框眼鏡右邊斷裂處那圈透明膠,隨著他哆嗦的臉頰肌肉來回晃動。
「老、老闆……那姓趙的白天放了狠話。」
陳算牙齒磕碰出細碎的咯噠聲。滿手心涼汗。
「俺尋思……咱們要不打110吧?這荒郊野嶺的……」
辦公桌後。
蘇燁食指搭在掉漆銀色不鏽鋼保溫杯蓋邊緣。
手腕輕輕旋轉。
「咔噠。」
熱氣裹著胖枸杞甜膩的香味飄散開來。
他推了推鼻樑那副金絲眼鏡。鏡片反出白熾燈慘烈的冷光。
「陳總監。我們是奉公守法的正經企業。」
蘇燁語調平緩得像一潭死水。連半個波紋都找不見。
「報警得有實質性侵害發生。不能憑空浪費警力資源。」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而且趙會長白天受了驚嚇,夜裡帶人來參觀學習企業文化。」
「這也是合理的。」
沈清寒站在屋角。
腳底那雙平底帆布鞋死死碾著地磚縫隙。
她下意識用力咬住下嘴唇。
尖銳刺痛襲來。濃烈鐵鏽血腥味在舌尖化開。
參觀學習企業文化?
人家是帶著幾百把開山刀來參觀的吧!
她把手伸進黑色風衣兜里,緊緊攥著那部盲打加密手機。
一旦場面失控,她必須立刻呼叫省廳防暴大隊。
「雷虎。」蘇燁放下保溫杯。發出沉悶咚聲。
「客人們快到了。安保部準備迎客。」
「收到!」
雷虎扯著大嗓門怒吼一聲。震得板房頂棚簌簌往下掉灰。
他一把拽開板房大門衝進院子。
院子中央亮著三盞刺眼的高壓探照燈。
一百二十個安保部員工站得整整齊齊。
他們全脫了白天那件緊繃白襯衫。換成清一色黑西裝。
這幫人平均身高一米八五。肌肉把西裝布料撐得快要崩裂。
每個人手裡都攥著一根非致命高壓防暴鋼叉。
叉尖正滋啦啦往外冒著幽藍電弧。
空氣里瀰漫著臭氧燒焦的味道。
「兄弟們!聽俺說!」
雷虎舉起紅白條紋大喇叭,按下擴音鍵。
「外面那幫土鱉馬上來砸場子!」
「老闆交代了!絕不能主動打人!」
他激動得光頭直冒熱氣,唾沫星子橫飛。
「防守!全給俺防守!」
「只要他們敢邁進大門一步!全用防暴叉按在牆角!」
「誰錄像拍得最清楚!年底發一輛保時捷卡宴!」
底下一百多條漢子眼睛噌地紅了。
粗重呼吸聲匯聚在一起。像一群餓了半個月的野狼。
「卡宴!卡宴!」
二愣子腦袋綁著一塊泛黃海綿墊,嚎得嗓子都破了。
離物流園兩公里外。無名土路。
三十多輛麵包車全部熄滅車燈。像一條黑色的長蛇往前蠕動。
打頭那輛破金杯副駕駛。
趙泰穿著貂皮大衣。手裡盤著兩枚鐵核桃。
咯吱咯吱。核桃摩擦聲在逼仄車廂里迴蕩。
「泰爺。真要硬幹啊?」
開車的馬仔聲音發著抖,方向盤抓得死緊。
「那幫人白天看著有點邪門。不像普通生意人。」
「邪你媽個頭!」
趙泰一巴掌扇在馬仔後腦勺。打得對方一激靈。
「老子找了市里所有關係!那幫孫子全特麼不接電話!」
趙泰眼珠子紅得像要滴血。呼吸粗重。
他下午打了三十通電話。
平時那些稱兄道弟的白道靠山,聽見四海集團四個字直接掛斷。
那幫保護傘怕了。
因為蘇燁拿出的證據鏈和起訴書,乾淨得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挑不出錯。
「他們就是一群靠念書考證的軟殼王八!」
趙泰咬牙切齒,把鐵核桃捏得咯咯作響。
「沒錢沒關係!今晚全得死!」
他回頭看了一眼後面綿延的車隊。心裡底氣壯了不少。
五百個拿安家費的刀手。
全是他商會養了多年的亡命徒。
今晚別說幾個戴眼鏡的律師,就算是一隊防暴警察也得被扒層皮。
「給老子靠過去!直接撞碎大門!」
趙泰破鑼嗓子在車廂里炸響。
物流園大鐵門前。
生鏽鐵柵欄被夜風吹得來回晃蕩。
四海集團院子裡安靜得詭異。連一聲蟲鳴都聽不見。
「轟——」
打頭那輛金杯車猛轟油門。發動機發出嘶啞咆哮。
車頭狠狠撞開大門。
生鏽鐵門發出一聲慘烈哀嚎,轟然倒塌。
三十多輛麵包車湧進院子。把空地塞得滿滿當當。
車門嘩啦啦拉開。
五百個穿著黑背心、胳膊紋龍畫虎的馬仔魚貫而出。
鐵棍拖在水泥地。擦出一路刺眼火星子。
空氣里瞬間充斥著廉價劣質香菸味和汗臭。
趙泰踩著碎磚頭跳下車。
冷風掀起他黑貂皮大衣的一角。
他舉起手裡的棒球棍,指著正前方那排黑漆漆的板房。
「全特麼給老子聽好!」
「男的打斷腿!女的留活口!」
「把那個叫蘇燁的帶眼鏡四眼仔綁出來!逼他簽撤訴協議!」
趙泰興奮得滿臉橫肉亂顫。仿佛已經看到那幫律師跪地求饒的慫樣。
四周靜悄悄的。
只有冷風呼嘯的聲音。
「吱呀。」
板房中間那扇破木門被人從裡面推開。
蘇燁端著保溫杯慢慢走出來。
金絲眼鏡反著清冷的月光。
身後跟著捂著胃拼命打嗝的陳算,還有死咬下嘴唇的沈清寒。
「趙會長。深更半夜帶這麼多人來。」
蘇燁停住腳步。擰開杯蓋吹了吹胖枸杞。
「擾民了。」
趙泰愣了一下,隨即仰頭狂笑。笑聲尖銳刺耳。
「哈哈哈!擾民?老子今晚就特麼擾你了咋地!」
他轉頭衝著身後黑壓壓的馬仔大吼。
「兄弟們!教教這幫念書的土包子!在京海到底誰說了算!」
五百號人舉起鐵棍砍刀。爆發出震天嘶吼。
準備往前衝鋒。
「啪。」
蘇燁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哐當!哐當!」
四周高牆突然亮起十二盞劇組用的千瓦高亮探照燈。
刺眼白光瞬間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如白晝。
趙泰被強光晃得閉緊眼睛,眼淚刷地流下來。
等他好不容易適應光線,睜開一條縫。
嗓子眼裡的狂笑聲像被剪刀咔嚓剪斷。
一百二十個穿著黑西裝、戴著白手套的壯漢。
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他們這五百號人死死圍在中間。
這些人胸肌快把西裝紐扣崩碎。
每個人手裡舉著一根冒著藍色電弧的高壓鋼叉。
更要命的是。
這幫西裝暴徒胸前全都掛著一台正在錄像的高清微型攝像頭。
雷虎從人群里擠出來。
光頭反著探照燈的強光,臉上蜈蚣刀疤笑得像一朵花。
他舉起紅白喇叭,大嘴咧到耳根。
「哎呀媽呀!老闆誠不欺俺!」
「兄弟們!五百輛卡宴自動送貨上門啦!」
趙泰看著那一片滋啦作響的藍色電弧。
手裡的棒球棍吧嗒一聲掉在腳邊。
他喉結艱難滾動。扭頭看向身邊的馬仔。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那啥……咱們商會有給你們買過意外保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