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颳過廢棄物流園的空地。
帶起一陣讓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趙泰那句「買沒買意外險」順著冷風飄出去。
周圍那五百號舉著開山刀的馬仔全僵在原地。
廉價劣質香菸的味道混著汗臭味,在空氣里凝固了。
「泰……泰爺。」旁邊一個染著黃毛的混混咽了口唾沫。
喉結上下滑動,發出咕咚一聲。
「咱們商會的財務上個月就說沒錢交社保了……哪來的意外險啊。」
黃毛握著鐵棍的手指骨節泛著白,兩條腿開始不受控制地打擺子。
趙泰腦瓜子嗡嗡的。
宿醉的太陽穴像被錐子狠狠鑿了幾下,疼得他呲牙咧嘴。
他看著周圍那一百二十個把西裝撐得快爆開的壯漢。
看著那些滋啦冒著藍色電弧的高壓防暴叉。
還有他們胸前閃爍著紅光的微型攝像頭。
「操!」
趙泰一咬牙,破鑼嗓子在夜風裡嘶吼出聲。
「怕他娘個腿!咱們五百號人!」
「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們淹死!給老子砍!」
他猛地從地上撿起棒球棍,眼珠子爬滿紅血絲。
沒人動。
馬仔們面面相覷,腳底板像生了根死死釘在水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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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噠。」
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從前方傳來。
蘇燁食指搭在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蓋邊緣,慢條斯理地擰開。
熱氣裹著胖枸杞甜膩的香味飄散開來。
他推了推鼻樑那副金絲眼鏡,鏡片反出白熾燈慘烈的冷光。
「張鐵柱。」蘇燁語調平緩得像一潭死水。
「普法教育跟上。」
「收到!老闆!」
張鐵柱站著標準的軍姿,作訓服領口勒得脖子通紅。
濃重鄉音從嗓子眼轟出來,震得旁邊黑背警犬跟著汪汪叫了兩聲。
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帶屏幕的黑色遙控器。
大拇指狠狠往前一推。
「嗡——」
板房後頭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蜂鳴聲。
像是有幾百隻變異馬蜂同時扇動翅膀。
八架重型安保無人機從屋頂騰空而起,螺旋槳捲起漫天灰塵。
直接懸停在趙泰那幫人的頭頂。
「啪!啪!啪!」
無人機下方掛載的高亮強光探照燈瞬間開啟。
幾萬流明的刺眼白光從天而降。
趙泰和那五百個混混被晃得瞬間閉緊眼睛,眼淚刷地飆了出來。
「哎喲臥槽!瞎了瞎了!」
「我特麼啥也看不見了!」
馬仔們扔了手裡的棍子,捂著眼睛在地上瞎轉悠,亂成一鍋粥。
還不等他們適應這致盲的強光。
四面八方的圍牆上,廢棄電線桿上。
整整三百個紅外夜視攝像頭齊刷刷轉動雲台,發出微弱的電機轉動聲。
三百個紅點就像密集的狙擊槍瞄準星,落在混混們的腦門、胸口。
「滋啦——喂喂——」
無人機下方的紅白大喇叭傳出刺耳的電流麥聲。
接著是張鐵柱中氣十足的廣播腔。
「底下的鄉親們聽好咧!」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九十二條!」
「聚眾鬥毆的,對首要分子和其他積極參加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持械聚眾鬥毆的,三年起步!十年封頂!」
陳算縮在板房門口的破沙發里。
「嗝——」
一個夾雜著酸腐咖啡味的長嗝艱難擠出喉嚨。
他左手死死摳著胃部,覺得膽汁全反流到了食管深處。
黑框眼鏡右邊斷裂處那圈透明膠,隨著他哆嗦的臉頰肌肉來回翹起。
「老……老闆。」
陳算牙齒磕碰出細碎的咯噠聲,滿手心全是一片涼汗。
「這陣仗……俺當年在警校大比武都沒見過。」
用重型無人機掛探照燈,配三百個攝像頭全方位無死角鎖定。
然後給五百個黑社會念《刑法》?
陳算覺得自己經偵多年的三觀被放在絞肉機里絞了個粉碎。
沈清寒站在蘇燁側後方。
腳底那雙平底帆布鞋死死碾著地磚縫隙,碾出一層黑灰。
她下意識用力咬住下嘴唇。
尖銳刺痛襲來,濃烈鐵鏽血腥味在舌尖化開。
她把手伸進黑色風衣兜里,緊緊攥著那部盲打加密手機。
屏幕光亮透出布料。
她剛才差點就按下了呼叫省廳防暴大隊的快捷鍵。
現在看看這五百個被強光照得抱頭鼠竄、被法律條文震得不敢動彈的混混。
防暴大隊來了估計只能幫忙打掃衛生。
雷虎從西裝暴徒的隊伍里擠出來。
光頭反著天上探照燈的光,臉上那道蜈蚣刀疤笑得擠成了一團。
他把手裡滋啦冒藍光的防暴叉往地上一頓。
「咋地啦趙會長!剛才不還要砍俺們嗎!」
他扯著嗓門吼,口水星子噴了前面那個黃毛一臉。
「來啊!往俺這光頭上劈!俺家那口子還等著卡宴去買菜呢!」
「誰特麼不劈誰是孫子!」
黃毛嚇得往後一縮,一屁股坐在碎磚頭上。
手裡那把開山刀「噹啷」一聲掉在腳邊,離雷虎的腳尖不到三厘米。
「哎呀臥槽!」
雷虎眼睛一亮,猛地捂住自己的右腿,一瘸一拐往後退。
「兇器落地,企圖傷人!俺精神受到嚴重創傷!」
他指著胸前閃爍紅光的攝像頭。
「錄下來沒!都給俺錄下來沒!法務部呢!這得算工傷吧!」
蘇燁吹開保溫杯水面泡得發漲的枸杞。
喝了一小口。
「羅非。」他聲音毫無起伏。
「在呢董事長!」羅非頂著發亮的禿腦殼,夾著文件夾從後面鑽出來。
手裡攥著兩支簽字筆,滿頭是汗。
「剛才他們開車撞碎了生鏽的大門。這是歷史遺留文物。索賠一百二十萬。」
蘇燁指尖在桌面輕輕敲擊。
「他們五百人非法闖入,踩壞了地面的灰塵。破壞了物流園的生態平衡。」
「讓財務部連夜拉個單子。加上雷總監的精神損失費。」
「明天一早去中院申請追加保全金額。」
趙泰站在強光下。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貂皮大衣上沾滿了剛才混亂中揚起的灰土。
他聽著那一句句離譜到天際的索賠條款。
聽著頭頂無人機里還在循環播放的「三年起步十年封頂」。
他感覺心臟被人死死捏住,供血不足導致一陣陣發暈。
混了三十年黑道。
跟人搶過地盤,被人拿槍指過腦袋。
但從來沒見過這種把法律當板磚,一下下往人天靈蓋上拍的活閻王!
「蘇燁……你特麼……」
趙泰嘴唇哆嗦著,指著蘇燁的手指彎曲得像雞爪子。
他突然一把推開旁邊的小弟。
從褲兜里掏出那部屏幕碎成蜘蛛網的鑲鑽手機。
手指頭哆哆嗦嗦地在屏幕上亂戳。
按下三個數字。撥通。
雷虎愣住了,手裡冒藍光的防暴叉差點掉在地上。
「臥槽。他幹啥呢?」
電話那頭傳來清晰的接線員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突兀。
「您好,京海市110指揮中心,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趙泰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破鑼嗓子全劈了。
「警察同志!救命啊!」
「南郊物流園!這裡有黑社會拿無人機晃我的眼!」
「他們還要訛老子的錢!快來抓我啊!我聚眾鬥毆!我坦白!讓我去踩縫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