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卷著廢棄建築材料的粉塵吹過空地。
鑽進人鼻腔里,引起一陣乾澀的癢意。
空氣里瀰漫著幾百人身上散發出的廉價菸草味和汗臭。
「警察同志!救命啊!我聚眾鬥毆!快來抓我!」
趙泰跪在滿是碎磚頭的水泥地。
雙手死死捧著那部屏幕碎成蜘蛛網的手機乾嚎。
眼淚鼻涕全糊在下巴那層亮晶晶的油汗里。
周圍那五百個拿著開山刀的馬仔全傻眼了。
黃毛咽了口唾沫,低頭看了看手裡沉甸甸的鐵片子。
他覺得泰爺肯定是讓剛才那陣幾萬流明的強光給照傻了。
這可是京海商會的臉面。
帶五百號人來砍十幾個外地土包子。
結果連人家一根汗毛都沒碰到,帶頭大哥先撥了110自首?
「泰爺別怕!兄弟們給您出氣!」
黃毛腦子一熱,猛地揮舞開山刀沖向正前方的板房大門。
「砍死這幫念書的四眼仔!」
十幾個愣頭青跟著黃毛往前撲。
沉重的鐵棍拖在水泥地,擦出一長串刺眼的火星。
鞋底摩擦地面發出雜亂的沙沙聲。
雷虎一看有人衝鋒,激動得渾身肥肉亂顫。
他一把甩開大喇叭,粗壯的胳膊青筋暴起。
「來活了來活了!盾牌手結陣!」
三十個穿黑西裝的壯漢往前一跨。
手裡舉著一人高的高分子透明防暴盾牌。
盾牌後方齊刷刷探出三十個紅燈瘋狂閃爍的高清微型攝像頭。
像是一隻只飢餓的野獸盯著送上門的肥肉。
「噹啷!」
黃毛一刀狠狠砍在防暴盾面上。
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脆響。
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他虎口瞬間麻木,開山刀差點脫手飛出去。
雷虎大嘴咧到耳根。
口水星子噴在透明盾牌內側,順著塑料板往下流。
「哎呀媽呀!砸得好!使點勁啊小老弟!」
他把臉死死貼在盾牌後頭,眼珠子瞪得溜圓。
「你砍的這塊盾牌是德國進口防彈玻璃鋼!採購單價三萬八!」
「剛才你劃了一道白印子!折舊費算你兩萬塊!」
黃毛懵了。
他看了看手裡那把生鏽的開山刀。
又看了看雷虎那張興奮到變形的大臉。
砍了一刀賠兩萬?這特麼比搶銀行來錢還快啊!
辦公桌後頭。
羅非頂著發亮的禿腦殼,雙手在鍵盤敲得劈啪作響。
領帶被他扯得松松垮垮,勒出紅印子的脖頸全是汗水。
「董事長。信號直連成功了。」
蘇燁食指搭在銀色不鏽鋼保溫杯蓋邊緣。
慢條斯理地擰開。
「咔噠。」
熱氣裹著胖枸杞甜膩的香味飄散在冷風裡。
「清晰度怎麼樣。」
他推了推鼻樑那副金絲眼鏡,聲音平淡得沒有半點波瀾。
「4K畫質。六十幀滿速傳輸。」羅非興奮得聲音直劈岔。
「我們把三百個紅外攝像頭的畫面打包成了實時流媒體。」
「直接推給了京海市公安局指揮中心的報警大屏。」
京海市局指揮中心大廳。
值班警員小李端著一碗紅燒牛肉麵。
夾著麵條的筷子停在半空。
整整一面牆的巨型電子屏幕突然一陣閃爍。
接著分裂出幾百個高清分屏畫面。
每一個畫面里都是一個清晰無比的人臉特寫。
黃毛臉那幾顆發炎的紅腫青春痘都看得一清二楚。
畫面旁邊還自動彈出了法務部貼心製作的身份識別框。
張強。男。21歲。尋釁滋事帶頭人。預估賠償金額:五萬。
小李手一抖。
滾燙的泡麵湯灑在褲襠,他愣是沒覺得疼。
「王……王局!」小李聲音直打顫,指著大屏幕。
「有黑客入侵咱們指揮系統!」
「給咱們發了幾百張帶刀的高清無碼犯罪證據!」
南郊廢棄物流園現場。
黃毛氣喘吁吁地砍了七八刀。
兩條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來。
他發現對面這幫西裝大漢非但不還手,反而還舉著盾牌往前湊。
黑豹急得蜈蚣刀疤在臉皮來回扭動。
他指著身後破板房的玻璃窗,扯著嗓門吼。
「哥們!砍俺這兒沒多少錢提成!你往那塊玻璃砸!」
「那是俺們花八萬塊定做的航空級隔音玻璃!」
「砸碎了你穩判三年!俺年底多拿五萬獎金!」
「對對對!砸門也行!」
二愣子腦袋頂著一塊泛黃的海綿墊拼命往前擠。
「這門是純實木包紫銅的!一扇抵你兩年刑期!」
陳算縮在板房角落的人造革沙發深處。
兩隻手死死按著痙攣的胃部。
「嗝——」
一股濃烈的酸腐咖啡味從喉嚨里衝出來。
他看著這幫瘋狂推銷自家財產讓黑社會打砸的悍匪。
覺得警校學的那套犯罪心理學全餵了狗。
黑框眼鏡斷裂處的透明膠,隨著他腮幫子哆嗦來回翹起。
「老……老闆……他們這算釣魚執法不?」
陳算牙齒磕碰出咯噠的脆響。滿手心冷汗。
沈清寒站在旁邊,黑色風衣下擺被冷風吹得呼啦作響。
腳底那雙平底帆布鞋死死碾著一塊碎磚頭。
她用力咬住下嘴唇,尖銳的刺痛帶來濃烈的鐵鏽血腥味。
什麼德國進口防彈玻璃鋼?
那特麼是前天張鐵柱在五金批發市場論斤稱來的亞克力塑料板!
一塊撐死三十塊錢!
這幫人拿著三十塊的塑料板,訛黑社會三萬八?
蘇燁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熱水。
「不算釣魚。」他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混亂的人群。
「我們是合法的民營企業。正在被動承受惡勢力的暴力侵害。」
「羅非。定損清單同步過去了嗎。」
「發了!」羅非抹了一把腦門的汗珠。
「保證每一棍子都有精準的索賠金額對應。」
趙泰還跪在地上舉著手機大哭。
冷風把他臉吹得通紅。
「趙先生。我們已經接收到了你們現場的實時高清畫面。」
「請你立刻讓你的手下停止對四海集團財產的故意損毀。」
趙泰愣住了,鼻涕掛在嘴唇邊搖搖欲墜。
「你們……你們連上監控了?那趕緊派車來抓我啊!」
他現在只想趕緊躲進看守所。
外面這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比黑道教父還嚇人。
電話那頭停頓了幾秒。
只有敲擊鍵盤的輕微嗒嗒聲。
接線員的聲音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複雜情緒。
「趙先生。我們帶隊警官看了對方傳過來的初步定損清單。」
「他說……」
趙泰急得直拍大腿,在地上蹭出一褲腿灰。
「他說啥!你倒是快說啊!」
「帶隊警官說。你們剛才砍壞的兩塊盾牌,按對方提供的採購合同報價。」
接線員吸了口氣。
「涉案金額已經超過二十萬了。這屬於數額巨大的故意毀壞財物罪。」
「建議你先找關係把銀行卡解凍。把賠償金準備好。」
「不然看守所那邊不敢接收你們這幫帶著千萬民事負債的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