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卷著廢棄建築材料的粉塵,打著旋兒刮過物流園空地。
鑽進人鼻腔,激起一陣乾澀難忍的癢意。
電話聽筒里傳出的清冷女聲,清晰地飄蕩在夜色中。
「啪嗒。」
趙泰雙手一軟。
那部屏幕碎成蜘蛛網的鑲鑽手機直直砸向水泥地。
他嘴巴微張。
一滴渾濁的鼻涕失去控制,滴落進貂皮大衣領口。
冷汗瞬間濕透後背襯衫,濕噠噠地貼著脊梁骨,透心涼。
離他最近的黃毛僵住了。
雙手握著那把生鏽開山刀,手指骨節發白。
他死死盯著對面透明盾牌那道淺淺的白印子。
喉結劇烈滾動,發出「咕咚」一聲響。
「一刀……二十萬?」
黃毛牙齒打顫,磕碰出咯噠咯噠的脆響。
「我特麼一個月看場子才發三千塊錢!」
他像觸電般鬆開手。
「噹啷!」
開山刀砸向地面,擦出一溜刺眼的火星。
黃毛倒退兩步,轉頭擠進人群,撒丫子狂奔。
這聲脆響像拔了保險銷的手雷。
五百號拿著鐵棍砍刀的馬仔全慌了神。
胖子把棒球棍往旁邊草叢一丟,連滾帶爬往外擠。
瘦高個脫了黑背心蒙住臉,生怕被天半空那三百個攝像頭拍到正臉。
噼里啪啦的金屬落地聲響成一片。
五百人像炸了窩的馬蜂,推搡著朝大門方向逃命。
「哎哎哎!別走啊!」
雷虎急眼了,光禿禿的腦殼猛往外冒著白氣。
他一把抓起紅白條紋大喇叭,按下最大擴音鍵。
粗重嗓門震得旁邊板房玻璃嗡嗡響。
「兄弟們留步!俺這兒有套餐!」
雷虎單手拎著那塊亞克力防暴盾牌,大步往前追。
「砍一刀送一腳!算你們五萬塊行不行!」
「給個面子!俺年底等這筆提成換新車呢!」
黑豹跑得更快,滿臉橫肉跟著腳步一顫一顫。
那道蜈蚣刀疤扭曲成一團。
他撿起地一把開山刀,硬塞進一個跑慢了的混混手裡。
「兄弟你拿著!往俺胳膊劃一刀!」
黑豹委屈得直吸鼻子。
「只要不見骨頭,俺給你打八折!法務部那邊俺去說情!」
混混嚇得褲襠一熱。
一股尿騷味瞬間瀰漫開來。
他慘叫一聲,推開黑豹,鞋都跑掉了一隻,光著腳丫子竄進夜色。
陳算縮在板房角落那張破人造革沙發深處。
兩隻手死死摳著一陣陣痙攣的胃部。
「嗝——」
一股濃烈刺鼻的酸臭咖啡味從喉嚨擠出來。
黑框眼鏡斷裂處的透明膠帶,隨著他哆嗦的腮幫子來回翹起。
「老……老闆。」
陳算滿手心全是冰涼濕汗,在褲腿拼命蹭了兩下。
「黑社會……全讓咱們的人嚇跑了。」
他覺得警校教的犯罪心理學全變成了廢紙。
黑幫火拼他不怕。
但這幫西裝悍匪拿著三十塊錢的塑料板,強買強賣求挨砍。
這畫面比恐怖片還驚悚。
辦公桌後。
蘇燁食指搭在掉漆銀色不鏽鋼保溫杯蓋邊緣。
手腕緩緩轉動。
「咔噠。」
熱氣裹著胖枸杞甜膩的香味飄散出來。
他推了推鼻樑那副金絲眼鏡,鏡片反出白熾燈慘烈的冷光。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蘇燁語調平緩得像一潭死水,沒有半點起伏。
他吹開水面泡得發漲的枸杞。
「羅非。把剛才遺留在現場的兇器全部登記造冊。」
「算作趙會長強行贈與公司的廢品資產。」
「按污染環境罪,再加索賠兩百萬。」
羅非頂著鋥亮的禿腦殼,夾著文件夾衝出來。
領帶扯得松松垮垮,勒出紅印子的脖頸全是汗水。
「明白董事長!我馬上聯繫環保局!」
趙泰跪在滿是碎磚頭的泥地。
聽著羅非報出的索賠金額,眼前一陣發黑。
他轉頭看去。
身後空蕩蕩的,只有滿地亂七八糟的腳印和砍刀。
連他平時最信任的心腹司機,這會兒都沒了影子。
冷風鑽進貂皮大衣。
趙泰打了個寒顫。
他發現這個端著保溫杯的男人,比什麼黑道教父都可怕。
人家不拿刀砍你,不拿槍指你。
人家用合法合規的法律條文,一刀一刀把你名下的錢袋子割碎。
把你逼得連買個饅頭都刷不出錢。
還要背幾千萬的天價債務。
「瘋子……全特麼是一幫變態瘋子!」
趙泰手腳並用,爬向那輛生鏽的金杯麵包車。
拉開車門鑽進駕駛室。
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車鑰匙捅了五次才捅進鎖眼。
「轟」的一聲。
金杯車尾部噴出一股黑煙,連車門都沒關嚴實,瘋狂竄出物流園大門。
凌晨兩點。
京海市公安局大門口。
威嚴的警徽在路燈映射下反著冷硬的光芒。
一輛破金杯帶著刺耳剎車聲,歪歪扭扭停在台階底。
趙泰連滾帶爬跌出駕駛室。
貂皮大衣沾滿泥巴,臉上糊著眼淚鼻涕和灰塵的混合物。
他大口喘著粗氣,胸腔發出破風箱拉扯的呼嚕聲。
「救命啊!警察同志救命啊!」
趙泰扯著破鑼嗓子,跌跌撞撞沖向站崗的執勤民警。
雙膝一軟。
「撲通」跪在台階,死死抱住其中一名警員的大腿。
「快抓我!我坦白!我涉黑!我敲詐勒索!」
值班警員小李拿著一疊文件從玻璃門走出來。
褲襠位置那塊乾涸的紅燒牛肉麵湯印子十分顯眼。
他看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趙泰,眉頭擰成個死疙瘩。
「趙泰?你大半夜跑市局門口撒什麼酒瘋?」
趙泰抬起頭,紅血絲爬滿整個眼白。
他死死揪著小李的警褲布料,手指摳得發白。
「李警官!我沒喝酒!我來投案自首!」
他抽噎著,聲音劈岔得不成樣子。
「你們趕緊把我關進看守所!隨便判幾年都行!」
小李嫌棄地往後抽了抽腿,沒抽動。
「你平時不是挺橫嗎?商會會長跑來要踩縫紉機?」
「我特麼不橫了!」
趙泰眼淚決堤,在髒兮兮的臉頰衝出兩道泥溝。
「南郊物流園那幫外地人根本不是做生意的!」
「他們是魔鬼!他們拿三十塊錢的塑料板訛我兩萬塊!」
「連我踩壞他們一塊破草皮都要賠八千啊!」
趙泰越哭越絕望,腦門在台階砰砰直磕。
「他們還拿探照燈晃我眼!給我念大清早的普法廣播!」
「我名下八千多萬全凍結了!」
「蘇燁那個瘋子要用索賠單讓我家破人亡啊!」
「看守所包吃包住對不對?李警官你行行好,趕緊給我戴手銬吧!」
他把雙手舉過頭頂,手腕併攏遞向小李。
小李倒吸一口涼氣,摸了摸褲兜里的對講機。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那份傳真文件。
「趙泰。你自首也沒用。」
小李咽了口唾沫,把文件懟到趙泰臉前。
「剛才四海集團法務部把連夜趕出來的最終定損報告發過來了。」
「上面還附帶了精神損失評估和生態破壞鑑定。」
趙泰動作僵住,雙手停在半空。
喉嚨里發出一聲驚恐的微弱氣音。
「多……多少錢?」
小李看著文件最後那排紅色的數字。
嘴角抽搐了兩下。
「對方申請中院執行財產劃扣。」
「加上你名下凍結的那些現金和房產,還差一千兩百萬缺口。」
小李嘆了口氣,收起文件。
「蘇燁在報告最後加了一條備註。」
「你要是沒錢還,他們法務部明天會帶人去白金漢會所。」
「把大門拆了抵債。連廁所馬桶圈都得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