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透過半開的鋁合金窗縫鑽進來。
帶來初冬特有的乾冷氣息。
原白金漢會所頂層包廂,如今已被強行改造成四海集團京海分公司臨時總部。
空氣里早已沒了雪茄和高檔香水的靡靡之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劣質84消毒液混著印表機油墨的味道。
價值十萬的羊毛地毯被鏟得一乾二淨,露出灰撲撲、還帶著劃痕的水泥地。
陳算癱在那把咯吱作響的摺疊鐵管椅里。
左手死死摳著一陣陣抽搐的胃部。
「嗝——」
一股泛著酸臭咖啡味的濃嗝從嗓子眼艱難擠出。
他右邊那根纏著透明膠帶的黑框鏡腿,隨著他哆嗦的腮幫子一翹一翹。
滑鼠滑輪被他摳得咔咔響。
電腦屏幕反著慘白螢光,將他那兩個烏青發黑的眼圈照得像頭瀕死的熊貓。
「東海分公司……安保法務部入駐三天。」
陳算牙齒磕碰出細碎的咯噠聲。
「索賠當地砂石廠霸王條款……一千八百萬?」
他深吸一口氣,覺得膽汁正順著食管瘋狂倒灌。
「西山建工分部……利用反壟斷法,逼停十二家違規煤礦企業?」
「還特麼合法收購了人家的核心礦區?」
陳算滿手心全是冰涼濕汗,在褲腿拼命蹭了兩下。
覺得警校老師若在天有靈,看到自己幫黑道太子爺把這些擴張帳目做得完美無瑕,定會氣得掀開棺材板。
門被人一把推開,門軸發出刺耳尖叫。
羅非夾著四個厚重的藍色文件夾擠進屋。
那片地中海禿頂正往外冒著細密汗珠。
西裝領帶打得死緊,勒得脖頸通紅一片。
「陳總監!打錢!快撥經費!」
羅非興奮得聲音直劈岔,唾沫星子差點噴到陳算的電腦屏幕。
「咱們這套『法務加高壓電叉』的業務模式,在全國徹底鋪開啦!」
辦公桌那頭。
蘇燁食指搭在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蓋邊緣。
手腕緩緩轉動。
「咔噠。」
熱氣裹著胖枸杞甜膩的香味飄散開來。
他推了推鼻樑那副金絲眼鏡,鏡片閃過一道毫無波瀾的冷光。
「京海模式驗證成功。」
蘇燁語調平緩得像一潭死水,沒有半點起伏。
「下一步全面推行。有法可依,合法擴張。」
沈清寒站在窗戶邊。
白襯衫外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風衣。
腳底那雙平底帆布鞋死死碾著一塊沒鏟乾淨的碎地毯邊,碾出一團黑灰。
她下意識用力咬住下嘴唇。
尖銳刺痛襲來,濃烈鐵鏽血腥味在舌尖化開。
她把手伸進風衣兜,摸到那部盲打加密手機,指尖冰涼。
四海集團現在簡直像癌細胞擴散。
全國各地的地頭蛇以前怕掃黑辦,現在全特麼在怕四海集團的起訴書。
照這麼下去,各地警局經偵大隊都要閒得打蒼蠅了。
「董事長英明!」
羅非把文件夾重重拍在桌前,震起一圈灰塵。
「南方那幾個沿海城市的商會,聽說咱們車隊要過去。」
「連夜把路障全給拆了!」
他抹了一把腦門的汗,喘著粗氣。
「他們還主動花錢給咱們分公司的貨車辦了年卡套餐!」
「生怕咱們法務部去查他們的高速收費壟斷!」
陳算胃部猛地一陣痙攣,酸水直接頂到嗓子眼。
「那……那咱們撥經費幹啥?」
他結結巴巴地問,手抖得拿不穩滑鼠。
「人家都投降了……你還要錢幹嘛?」
羅非白了陳算一眼。
「招人啊!招律師!招打手……呸,招安保人員!」
羅非扯松領帶,大口喘氣。
「咱們現在要求安保隊伍必須人手一本《治安管理處罰法》。」
「雷虎總監嫌底下的兄弟背書太慢。」
「他讓我去各大政法大學招聘落榜法學生!」
「給兩萬月薪!讓他們穿著西裝拿防暴叉去一線普法!」
沈清寒聽到這話,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讓落榜法學生拿防暴叉去給黑幫普法?
這畫面太美,她根本不敢想。
省廳要是知道四海集團正批量武裝法學生,估計防暴裝甲車都要提前預熱待命了。
「按他說的辦。」
蘇燁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吹開水面泡發脹的枸杞。
「法務和安保不分家。懂法才能更好地合法防衛。」
他放下杯子,發出沉悶咚聲。
「陳算。各地分公司的註冊資金,下午兩點前全部打入對公帳戶。」
陳算癱在椅子裡,臉色煞白如紙。
「老……老闆……那特麼是五十個億啊!」
他連連擺手,聲音帶著崩潰的哭腔。
「華爾街史蒂文破產賠給咱們的外匯,全讓您拆分投進去了。」
「咱們現在帳面的現金流……步子邁太大扯著襠啦!」
「不用留底。」
蘇燁推了推眼鏡,目光直視前方。
「錢放在銀行只會貶值。變成合法資產才能受到法律保護。」
「各地分公司成立後,第一個任務去併購當地不良資產。」
「誰敢強買強賣,直接把定損單砸在他們臉上。」
門外走廊傳來一陣沉重腳步聲。
雷虎和黑豹擠開那扇單薄的木門。
倆人穿著新定製的黑西裝,胸口扣子繃得快要崩飛。
光頭鋥亮,往外冒著熱氣。
「老闆!俺們招到人咧!」
雷虎嗓門大得震耳朵,唾沫星子亂飛。
「那個什麼法大的落榜生,俺一口氣招了一百個!」
「全拉到後院做入職體能訓練呢!」
黑豹在一旁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臉上那道蜈蚣刀疤隨著呼吸一扭一扭。
「老闆。二愣子今天跑去書店買了本《反不正當競爭法》。」
「他非說要給警犬報個補習班。」
「讓狗也能合法咬人。」
黑豹翻了個白眼,滿臉寫著嫌棄。
「俺尋思狗哪懂法啊,這不是白瞎錢嘛。」
蘇燁沒理會這倆活寶。
他從西裝內兜掏出一台黑色的衛星電話。
屏幕亮著幽幽的光。
這是他進軍京海後,第一次主動拿出這台設備。
沈清寒立刻屏住呼吸。
餘光死死盯著那個電話,連嘴唇被咬破的刺痛都忘了。
四海集團擴張到這種地步,這男人終於要聯繫幕後黑手了?
電話接通。
蘇燁語氣依舊像一潭死水。
「是我。」
那邊傳來一個粗獷豪邁的笑聲。
「燁子!你小子在京海乾得漂亮啊!」
「聽說把趙泰那鱉孫逼得去局子裡要飯了?」
聲音大得漏音,屋裡幾個人聽得清清楚楚。
陳算手一抖,打翻了桌邊的塑料水杯。
水流了一褲襠,他渾然不覺。
這聲音他太熟了。
這是北方最大的建材倒爺,人稱「黑心虎」的道上巨鱷。
蘇燁居然跟這種危險人物有聯繫?
「少廢話。」蘇燁打斷對方。
「我要的建材專線,你那邊打通沒有。」
「通了通了!你現在的名頭,誰敢卡你的貨?」
黑心虎在電話那頭吧嗒著嘴。
「不過有個事兒得提前跟你吱一聲。」
「你家老爺子生前定下的那個娃娃親……記得吧?」
蘇燁眉頭難得微微一皺。
「說重點。」
「婉兒丫頭要回國咧。」
黑心虎笑得透著股幸災樂禍的勁兒。
「明天的航班。直接飛你那兒。」
「她念完哈佛商學院,說是要來查你的帳。」
「看看你有沒有把家裡的合法生意搞黃。」
電話掛斷,嘟嘟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蕩。
陳算猛地從椅子裡彈起來。
扯到痙攣的胃,疼得臉頰肌肉瘋狂抽搐。
「查……查帳?」
他驚恐地看著蘇燁。
「老闆。咱們那些合法報表……能給外人看嗎?」
那上面寫滿了逼死黑幫的索賠條目,正常人看了絕對報警。
雷虎摸著鋥亮的光頭,咧嘴傻樂。
「怕啥!大小姐來查帳,俺帶兄弟們列隊歡迎!」
「誰敢攔著,俺拿電叉滋他!」
蘇燁擰緊保溫杯蓋子。
發出沉悶咚聲。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反過一道慘白冷光。
「通知法務部。」
「明天準備一份頂級保密協議。」
「她要是看不懂咱們的合法帳目……」
蘇燁聲音冷硬。
「直接報警。送她去經偵大隊接受普法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