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房改建的辦公室。原先會所包廂的隔音軟包被撕得一乾二淨,露出灰白水泥牆。
空氣里飄著機箱散熱風扇吹出的焦糊味。
夾雜著剛拖過地的劣質84消毒液刺鼻氣味。
幾十台伺服器發出惱人的嗡嗡低頻噪音。
周明攥著一塊發黃的破抹布,死死盯著電腦屏幕。
眼珠子快要貼到液晶面板。
顯示器跳動著一排排紅綠相間的數據曲線。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乾澀發疼。
手指在鍵盤敲擊兩下,調出全國犯罪率熱力圖。
原本京海市南城那片代表涉黑高發區的血紅色,此刻變成了一片刺眼的和平綠。
綠得他心裡直發毛。
「這……這特麼遇著鬼打牆了?」周明小聲嘀咕。
他把破抹布搭在肩膀,抓起桌那份列印出來的分析報告。
推開機房門,跌跌撞撞往董事長辦公室跑。
董事長辦公室。
陳算癱在摺疊鐵管椅里。
「嗝——」
一聲帶著酸臭咖啡味的濃嗝擠出喉嚨。
他左手死死摳著胃部,覺得剛吞進去的胃藥全變成了廢渣。
黑框眼鏡右邊那圈透明膠帶,隨著他哆嗦的腮幫子一翹一翹。
蘇燁坐在老闆椅里。食指搭在銀色不鏽鋼保溫杯蓋邊緣。
手腕緩緩轉動。
「咔噠。」
熱氣裹著胖枸杞甜膩的香味飄散開來。
他推了推鼻樑那副金絲眼鏡,鏡片反過一道毫無波瀾的冷光。
「老……老闆!陳總監!」
周明撞開門,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
「出邪事了!咱們的極速達物流,還有新搞的四海外賣……」
他把報告拍在辦公桌,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慢慢說。天塌不下來。」
蘇燁吹開水面泡發漲的枸杞,喝了一小口。
語調平緩得像一潭死水。
周明指著報告柱狀圖,聲音全劈了。
「咱們入駐京海才半個月。南城那八個盤踞了十年的黑幫堂口……」
「集體消失了!」
沈清寒站在窗戶邊,猛地轉過頭。
腳底那雙平底帆布鞋死死碾著一塊碎磚頭。
她下意識用力咬住下嘴唇。
尖銳刺痛襲來,鐵鏽血腥味在舌尖化開。
黑幫消失?
省廳掃黑辦盯了南城三年,連個核心骨幹都沒抓乾淨。
四海集團派了點送外賣的過去,人全沒了?
她摸著風衣兜里那部盲打加密手機,指尖一片冰涼。
陳算胃部一陣劇烈痙攣。
「消……消失?老闆派雷虎去把他們沉江了?」
他腦門冒出一層細密冷汗。
「完了完了。這回洗不白了。這絕對是特大涉黑命案……」
「放屁!誰殺人了!」周明急得直跳腳,肩膀的破抹布掉在水泥地。
「是他們沒飯吃了!活生生餓跑的!」
陳算愣住,眼鏡差點滑下鼻樑。
「黑社會……餓跑了?」
周明調出平板電腦里的視頻監控錄像。
「你看啊陳總監。以前那些混混靠收保護費、壟斷貨運站活著。」
「現在咱們極速達把所有物流線路包圓了。合規文件堆得比人高。」
「他們跑去查咱們的車。咱們司機直接把行車記錄儀和錄音筆頂在他們鼻子上。」
周明咽了口唾沫。
「司機給他們念《尋釁滋事處罰條例》。還順便問他們要不要買兩份誤工險。」
蘇燁放下保溫杯,發出一聲悶響。
「底層的生存空間是固定的。」
他推了推眼鏡。
「用高標準合法產業去擠占。不合規的自然會被淘汰。」
周明瘋狂點頭,指著視頻里另一個畫面。
「更離譜的是咱們的外賣平台!」
視頻播放。三個染著黃毛的混混拎著棒球棍,氣勢洶洶走進一家大排檔。
還沒等他們開口要錢。
店裡呼啦啦站起來十幾個穿著黃色制服的四海外賣騎手。
這幫騎手全是一米八的壯漢。頭戴帶著高清攝像頭的安全帽。
手裡攥著滋啦冒藍光的非致命高壓防暴叉。
沈清寒盯著屏幕,覺得呼吸都不順暢了。
那哪是外賣員。
那根本是披著黃馬甲的西裝暴徒!
視頻里。帶頭騎手從外賣箱掏出一個紅白條紋大喇叭。
「兄弟們!有人干擾咱們商戶正常經營!」
騎手扯著嗓門吼,口水星子亂飛。
「按公司法務部規定,錄像取證拿去起訴,年底全獎五千!」
「給老子照臉拍!」
三個混混嚇得棒球棍掉在泥地,抱著腦袋蹲在牆角瑟瑟發抖。
周明收起平板,表情像是在哭。
「陳總監。你懂了吧?」
「現在京海市黑道傳開了一句話。」
「寧惹活閻王,別碰小黃人。」
「那些混混收不到錢,去鬧事又要面臨天價索賠。」
周明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
「昨天有兩百多個前洪泰殘黨,哭著去咱們人事部排隊應聘外賣員了。」
「他們說送外賣買社保,比混黑道有前途多了。」
陳算聽完。
左手死死按著胃。
「嗝——」
又是一聲夾雜著酸腐味的悠長飽嗝。
他覺得自己的三觀已經被按在馬桶里衝進了下水道。
用合法外賣平台收編黑社會?
這要是寫進警校教材,估計教官得當場吐血。
沈清寒靠著牆,後背一陣陣發涼。
她終於明白省廳為什麼查不到四海集團的犯罪證據了。
因為蘇燁根本不犯罪。
他用一種變態到極致的合法手段,把所有非法產業全逼絕了。
現在那些走投無路的亡命徒,全變成了給四海集團打工的五險一金好市民。
這讓警察怎麼抓?抓他們按時交稅嗎?
「叩叩。」
敞開的辦公室門被敲響。
雷虎穿著一身緊繃黑西裝,大搖大擺走進來。
光禿禿的腦殼反著白熾燈的光,臉上那道蜈蚣刀疤笑得擠成一團。
「老闆!車隊準備好了!」
雷虎嗓門大得震耳朵,震得機房嗡嗡聲都弱了幾分。
「清一色防彈奔馳車隊。後面跟著兩輛法務部中巴車。」
「兄弟們全帶了《治安管理處罰法》和可攜式錄像機!」
蘇燁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去機場。」
他拿起桌那隻保溫杯,慢條斯理擰緊蓋子。
周明愣了一下。
「去機場幹嘛?咱們要開通航空物流了?」
「接人。」蘇燁語調依舊毫無波瀾。
「一個從哈佛商學院畢業的海歸。」
陳算哆嗦了一下,趕緊用破抹布擦桌邊的水漬。
「是那個……黑心虎說的,大小姐林婉兒?」
他滿手心全是冷汗。
「老闆。真讓她查帳啊?那帳本全是拿去訛人的賠償金……」
雷虎咧著大嘴,滿不在乎拍了拍胸脯。
「怕啥!大小姐要是嫌帳本不好看。」
他伸手從後腰摸出一個帶鎖的黑皮本子。
「俺讓兄弟們現編一份全套慈善捐款記錄!」
蘇燁走到門口,腳步停住。
他沒回頭,推了推金絲眼鏡。
「不用編。讓她看原帳。」
蘇燁聲音冷硬。
「我倒要看看。這個喝了幾年洋墨水的妹妹。」
「第一眼看到咱們法務部的定損單,會不會嚇得直接買返程機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