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輛純黑色的防彈奔馳排成一線。
輪胎碾壓著京海市南城的柏油路面,發出沉悶的沙沙聲。
車廂里開著暖風,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高級真皮皮革味。
車載香水的氣息混在熱風裡,烘得人腦門發熱。
陳算縮在後排真皮座椅的深處。
「嗝——」
一聲帶著酸腐咖啡味的濃嗝衝破喉嚨,在車廂里迴蕩。
他左手死死摳著一陣陣痙攣的胃部。
膽汁在食管里上下翻騰,燒得嗓子眼乾澀發疼。
黑框眼鏡右側那圈透明膠帶,隨著他哆嗦的臉頰肌肉來回翹起。
蘇燁坐在老闆椅上。
食指搭在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蓋邊緣。
手腕緩緩轉動。
「咔噠。」
熱氣裹著胖枸杞甜膩的香味飄散開來。
他推了推鼻樑那副金絲眼鏡,鏡片反出一道毫無波瀾的冷光。
「停車。」
蘇燁語調平緩得像一潭死水。沒有半點起伏。
司機一腳踩下剎車。
車隊穩穩停在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前。
蘇燁按下按鈕。
降下半截車窗,初冬的冷風瞬間灌進車廂。
路邊劃著名一排整齊的白線。
旁邊立著一塊藍底白字的鐵皮牌子。
上面寫著:四海出行網約車專屬停靠點。
一輛亮黃色的保時捷卡宴正停在白線里。車門噴著極速達物流的標誌。
三個穿著破洞牛仔褲、凍得直縮脖子的小混混圍著那輛卡宴。
帶頭的瘦猴染著一頭刺眼的綠毛。
手裡拎著一根生鏽的鍍鋅鋼管。
「砰砰砰!」
鋼管狠狠敲在卡宴的引擎蓋上,砸出一道白印子。
「下……下車!外地來的土老帽!」
瘦猴凍得鼻涕橫流,牙齒打架磕碰出脆響。
「這條街歸我們南城城中村管!把車停這兒,交管理費!」
卡宴車門被人一把推開。
車軸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二愣子鑽出駕駛室。
一米九的個頭,壯得像頭直立行走的熊。
胸肌把那套定做的黑西裝撐得快要崩裂。
他腦袋上還綁著那塊泛黃的海綿墊子,防止挨磚頭時把腦殼砸壞。
瘦猴嚇得倒退兩步,手裡的鋼管差點脫手。
「你……你想幹啥!別過來啊!我們人多!」
瘦猴咽了口唾沫,色厲內荏地吼著。
二愣子沒動手,也沒掏出那把滋啦冒藍光的高壓防暴叉。
他只是粗暴地扯開西裝內兜。
從裡面掏出一沓蓋著紅章的A4紙。
「啪!」
文件重重拍在引擎蓋上,震起一層灰塵。
「兄弟。敲詐勒索公私財物,數額較大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二愣子濃重的鄉音噴了瘦猴一臉唾沫星子。
瘦猴抹了把臉,滿臉呆滯。
「啥……啥玩意兒?」
「你剛才拿鐵棍子砸了俺的定製車漆。」
二愣子伸出胡蘿蔔粗的手指,指著引擎蓋那道白印。
「按俺們法務部定損標準,豪車漆面受損外加誤工費。」
「最少兩萬起步。」
二愣子嘆了口氣,臉上的橫肉軟了下來。
「兩萬塊。夠判你好幾年了。」
瘦猴傻眼了。
手一松,鋼管掉在水泥地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大……大哥!俺們剛從鄉下來找活干。沒……沒錢賠啊。」
他眼圈一紅,聲音帶著哭腔。
二愣子把那沓A4紙翻到第二頁,懟到瘦猴眼皮底下。
「混黑道有啥前途?飽一頓飢一頓的,還要防著被掃黑辦抓。」
「你看看俺!」
二愣子拍了拍梆硬的胸脯。
「俺以前也是拿開山刀砍人的!現在給四海集團開網約車!」
二愣子粗大的手指點著紙面。
「五險一金交最高檔!上個月俺跑單加底薪,拿到手兩萬六!」
「公司還給配保時捷開!年底發進口米麵油!」
他伸手拍了拍瘦猴乾癟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瘦猴拍趴下。
「兄弟。聽俺一句勸,收保護費犯法啊。」
「掃碼下載個四海外賣騎手APP。憑你這跑得快的身板,送外賣絕對月入過萬。」
瘦猴聽得眼眶通紅。
豆大的眼淚混著清鼻涕砸在水泥地上。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哆嗦著掏出兜里屏幕碎裂的二手安卓手機。
「大……大哥!真的包社保嗎?俺娘在家看病還缺錢買藥……」
「包!不僅包社保,幹得好還送防暴叉防身!」
二愣子從褲兜里掏出一張塑封的二維碼掛牌。
三個混混立馬扔了鋼管。
圍著二維碼瘋狂掃碼。
屏幕亮起填簡歷的頁面,三個人手指抖得像篩糠,生怕這破天的富貴跑了。
「俺有健康證!俺以前在燒烤攤幹過!跑樓梯俺賊溜!」
車窗緩緩升起,把外面的冷空氣和喧鬧隔絕在外。
陳算癱在座椅上。
滿手心全是冰涼的濕汗,在西裝褲腿上拼命蹭著。
「老……老闆……這算變相傳銷不?」
他牙齒磕碰,咯噠作響。
四海集團把底層的生存空間徹底合法擠壓了。
合規門檻高,福利待遇好。
硬生生把那些收保護費的地痞流氓,全變成了爭分奪秒送外賣的五好青年。
這讓京海警方以後掃黑掃什麼?掃外賣騎手闖紅燈嗎?
沈清寒坐在副駕駛。
腳底那雙帆布鞋死死碾著絲絨腳墊,碾出一團褶皺。
她下意識用力咬住下嘴唇。
濃烈的鐵鏽血腥味在舌尖散開。
瘋了。
省廳掃黑大隊的檔案庫以後估計全是空殼子。
這男人把黑惡勢力合法收編的手段,比傳銷洗腦還恐怖一萬倍。
黑幫分子現在遇到四海集團,連保護費都收不到,只能被迫打工交稅。
蘇燁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冷光閃爍。
「良禽擇木而棲。我們只是提供了一個合法的就業平台。」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枸杞水。
「他們有了合法收入,不出去尋釁滋事,治安環境自然變好。這是雙贏。」
「開車。」
防彈奔馳車隊再次啟動。
半小時後。
車隊駛入京海國際機場VIP接機通道。
輪胎摩擦減速帶,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十二個穿黑西裝的四海安保人員,齊刷刷拉開車門。
雷虎大步流星走在前面。
光頭反著航站樓玻璃幕牆的陽光,臉上的蜈蚣刀疤隨著笑容扭曲。
他胸前別著那個紅燈閃爍的高清微型攝像頭。
機場出口自動門打開。
一個踩著七厘米高跟鞋、推著LV行李箱的年輕女人走出來。
大波浪捲髮,穿著卡其色風衣,臉上戴著一副遮了半張臉的蛤蟆墨鏡。
林婉兒。
蘇燁名義上的乾妹妹。
她看著迎面走來的這群肌肉要把西裝撐爆的壯漢。
腳步猛地頓住,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大小姐好!」
雷虎扯著大嗓門一聲怒吼,震得航站樓天花板嗡嗡作響。
林婉兒嚇了一跳,行李箱拉杆差點脫手。
蘇燁端著保溫杯,慢條斯理走上前。
「路上辛苦了。」他聲音平靜。
「哥。」
林婉兒摘下墨鏡,眼神裡帶著審視和防備。
「我聽道上的叔叔們說,你把家裡的生意全洗白了?」
她看了一眼旁邊捂著胃拼命打嗝的陳算,又看了看滿臉橫肉的雷虎。
「這就是你的合法員工?怎麼看著比以前那些砍手黨還像悍匪?」
蘇燁擰緊杯蓋。
「咔噠。」
「合法企業,講究的是合規管理。安保嚴密一點很正常。」
林婉兒冷哼一聲。
踩著高跟鞋往前走了一步。
她直接拉開名牌包的拉鏈,從裡面抽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紙帳冊。
「是嗎?那哥你先給我解釋一下。」
她把帳冊拍在蘇燁面前。
「這筆一個月內,靠『防彈玻璃折舊費』賺來的一千兩百萬淨利潤……」
「到底是哪個國家的合法商業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