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國際機場VIP接機通道。
空調冷風呼呼吹著，空氣里混著一股航空燃油的微苦味。
林婉兒踩著七厘米高跟鞋。
把手裡那本厚厚的牛皮紙帳冊，重重拍在蘇燁面前。
「防彈玻璃折舊費，一千兩百萬？」
她眉頭擰成一團，哈佛商學院培養出的邏輯瞬間崩塌。
「哥。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哪家合法企業靠人家砸玻璃賺錢？」
蘇燁食指搭在銀色不鏽鋼保溫杯蓋邊緣。
手腕緩緩轉動。
「咔噠。」
熱氣裹著胖枸杞甜膩的香味飄散開來。
他推了推鼻樑那副金絲眼鏡，鏡片反過一道慘白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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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總監。給她看憑證。」
蘇燁語調平緩得像一潭死水。
陳算站在旁邊，左手死死摳著一陣陣痙攣的胃部。
「嗝——」
一聲帶著酸腐咖啡味的濃嗝衝出嗓子眼。
黑框眼鏡右邊纏著透明膠帶的鏡腿，隨著他臉頰肌肉瘋狂哆嗦。
他哆哆嗦嗦地拉開公文包拉鏈，掏出一沓厚厚的機打發票。
「大……大小姐。」
陳算牙齒磕碰出咯噠聲。
「這是京海市稅務局開具的增值稅專用發票。」
「白紙黑字。公對公帳戶打款。稅全交齊了。」
林婉兒看著那些蓋著紅章的正規發票，腦瓜子嗡嗡響。
敲詐勒索，還特麼開增值稅專票？
這要是拿著帳本去經偵大隊舉報。
警察估計還得給四海集團頒個納稅大戶的錦旗。
蘇燁擰緊杯蓋，發出沉悶咚聲。
「耳聽為虛。」他看著林婉兒。
「陳算。帶婉兒去南城夜市轉轉。」
「看看咱們公司的基層員工，平時是怎麼服務社會的。」
晚上八點。京海市南城小吃街。
到處都是刺耳的喇叭聲和叫賣聲。
空氣里瀰漫著烤冷麵滋啦滋啦的油煙味，混著濃烈的孜然辛香。
人擠著人，熱氣騰騰。
街角一個賣鐵板魷魚的流動推車前。
三個留著長毛的小混混橫在路中間，擋住了客人。
帶頭的叫花蛇，脖子處露出一截劣質蠍子紋身。
「砰！」
花蛇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塑料小矮桌。
幾碟沒吃完的紅油涼皮扣了一地，辣油濺得到處都是。
「老東西！裝聾作響是不是！」
花蛇罵罵咧咧，從兜里掏出一把摺疊彈簧刀。
刀刃彈出，在路燈底閃著寒光。
「洪泰幫是沒了！但這條街現在歸我們長興堂管！」
「每個月兩千管理費！少一分，老子每天來掀你一次攤子！」
推車後面的烤魷魚大爺嚇得渾身打擺子。
手裡拿著沾滿油污的長鐵夾子，聲音全碎了。
「大……大哥！我這小本買賣……一天才掙百十塊錢。」
「您行行好，真掏不出兩千啊。」
「沒錢？沒錢你別特麼擺攤了！」
花蛇眼珠子一瞪，舉起摺疊刀朝攤位那個玻璃展示櫃砸過去。
「呲——」
一陣極為刺耳的剎車片摩擦聲炸響。
一輛黃色的極速達電動三輪車，帶著一陣風停在推車前邊。
車門推開。
三胖頂著個鋥亮的光頭鑽出來。
黃馬甲被他滿身的橫肉撐得快要崩裂，拉鏈眼看卡不住了。
他左手抱著個快遞紙箱，右手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帶紅燈的手機。
「喂！那幾個畫紋身的！」
三胖大嗓門一扯，震得周圍幾個買烤腸的大學生捂住了耳朵。
「錄著像呢！全給俺停手！」
他把手機攝像頭懟著花蛇的臉，興奮得口水星子亂飛。
「尋釁滋事！故意損毀他人財物！」
花蛇愣了一下。
看著這個比自己寬出兩倍的黃馬甲快遞員。
「你特麼送個破快遞的，還管起道上的閒事了？」
花蛇吐了口唾沫，刀尖指著三胖。
「趕緊滾！不然連你一起捅！」
三胖不僅沒躲，眼睛反倒亮得嚇人。
他把手裡的紙箱往地上一扔。
一把撕開自己胸口的黃馬甲，露出毛茸茸的胸膛。
「捅啊！來來來！往這兒捅！」
三胖拍著自己的心窩子，大步朝著花蛇逼近。
「公司法務部說了！只要不見閻王，輕傷一律索賠五十萬起步！」
「重傷兩百萬！要是被你捅個半身不遂，俺下半輩子的吃喝拉撒全歸你管！」
三胖越說越激動，光頭直冒白氣。
「哥們！你可千萬使點勁！俺最近在看一套學區房，正愁首付湊不齊呢！」
「你這一刀下去，俺家娃兒的重點小學穩了！」
他大張著雙臂，幾乎要把臉貼到花蛇的刀刃處。
花蛇徹底傻了。
刀尖頂在三胖那硬梆梆的胸肌處，怎麼都戳不下去。
他混了七八年街頭。
見過跪地求饒的，見過拔刀對砍的。
但特麼從來沒見過這種把命明碼標價，逼著別人捅的神經病！
「你……你別過來啊！」
花蛇舌頭瘋狂打結，兩腿開始不受控制地發軟。
「老子……老子不砍你了還不行嗎！」
他像觸電一樣把摺疊刀收回去，死死護在胸前。
旁邊兩個小弟早嚇得臉都白了，轉身擠進人群跑得沒影。
「哎別走啊！劃一刀也行啊！俺給你打個八折！四十萬！」
三胖急得直跺腳，伸手去抓花蛇的衣領。
花蛇嚇得魂飛魄散，扭頭撞翻了兩個垃圾桶，連滾帶爬逃竄進黑咕隆咚的小巷。
「媽了個巴子……俺的學區房首付又飛了。」
三胖懊惱地抓了抓光頭，臉上的肥肉全擠在一塊兒。
圍觀的人群鴉雀無聲。
烤魷魚大爺哆哆嗦嗦地抓起兩串最大的魷魚須。
沾滿醬汁，遞到三胖面前。
老淚縱橫。
「小……小伙子。謝謝你救了我的攤子。」
「大爺沒錢，這魷魚你拿著吃。」
三胖一連後退三步，雙手舉過頭頂狂擺。
「別別別！大爺你這是要俺的命啊！」
他從兜里掏出一本紅皮《治安管理處罰法》當扇子搖。
「老闆有規矩！收群眾一根線，開除加沒收全年分紅！」
「那可是幾十萬吶！大爺你可別害俺！」
大爺愣住了，拿著魷魚的手停在半空。
「那……那我該咋感謝你啊？」
三胖嘿嘿一笑。
從電動三輪車後斗摸出一塊紅色的塑封二維碼牌。
「不整那些虛的。大爺你掃碼下個俺們極速達的APP。」
「以後你這攤子進貨需要的調料、食材，全用俺們的物流發。」
三胖拍了拍結實的胸脯。
「只要掛了四海商戶的牌子，整個京海市的混混看到你，全得繞道走。」
「他們要是敢碰你一根蔥，俺帶法務部把他們褲衩子都告沒！」
整條小吃街瞬間沸騰了。
周圍十幾個賣炸串、炒粉的商販全都扔下鍋鏟。
掏出沾滿油污的手機，爭先恐後往三胖跟前擠。
「小伙子！給我掃一個！」
「我也要下載！有你們罩著，兩千塊保護費全省了！」
「讓讓！我攤子大，我要訂個年費VIP會員！」
路邊一輛純黑色防彈奔馳車內。
車窗降下一條細縫。
林婉兒張大嘴巴，墨鏡滑落到鼻尖。
她死死盯著那個被一群商販當神仙供著的光頭快遞員。
手指頭緊緊摳著皮質座椅邊緣，指尖冰涼。
這特麼是洗黑錢的惡勢力？
這簡直是維護市井和平的編外城管隊！
陳算坐在旁邊，胃部一陣陣抽搐。
「嗝——」
他捂著嘴打了個酸嗝，滿手心全是一片冷汗。
「大……大小姐。」
陳算哆嗦著解釋，聲音發著顫。
「這就是咱們公司的基層拓展業務。」
「不僅合規合法，商戶們還自願好評率百分之百。」
林婉兒咽了口唾沫，努力找回哈佛商學院的理智。
她視線死死鎖在三胖手裡那塊二維碼牌子背面。
那兒用黑體字印著一行小字：
四海商戶專享通道，運費及服務抽成標準：35%。
林婉兒一把抓住陳算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
「陳總監……你告訴我。」
她聲音全劈了，指著窗外那個憨厚的三胖。
「黑幫收保護費，一個月兩千，頂多算營業額的百分之十。」
「你們用合法APP提供物流服務。直接抽流水百分之三十五？」
「這幫攤販還感恩戴德地搶著交錢？！」
陳算臉色煞白，趕緊把頭低下。
根本不敢去看林婉兒那雙震驚的眼睛。
因為四海集團這種變態的合法剝削手段。
比拿刀搶劫賺得多十倍。而且報警都沒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