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彈奔馳車內的空氣死一般寂靜。
空調吹出的熱風打在林婉兒臉上,她卻覺得脊背發涼。
陳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比車窗外的路燈還要慘白。
「嗝——」
一聲帶著酸腐咖啡味的悠長飽嗝,在逼仄的車廂里迴蕩。
陳算左手死死摳著痙攣的胃部。
黑框眼鏡右邊纏著透明膠帶的鏡腿,隨著他打顫的牙關一翹一翹。
「大小姐……那三十五的抽成,是……是包含了履約保證金、冷鏈折舊和保險費的綜合服務費。」
陳算結結巴巴解釋,滿手心全是冰涼濕汗。
「這在商業邏輯上……完全合法合規。」
他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不可聞。
林婉兒死死盯著窗外那些排著隊給三胖掃碼、滿臉感恩戴德的小攤販。
哈佛商學院教的那些什麼《資本論》《市場營銷學》。
在眼前這荒誕的一幕面前,全變成了廢紙。
黑幫收保護費,那叫敲詐勒索,要被警察抓。
蘇燁把物流壟斷了,用平台條款抽成百分之三十五。
這叫提供合法增值服務。
不僅沒人抓,這幫底層商販還自發把四海集團當成救世主?
「變態。」
林婉兒咬著下唇,聲音發抖。
她轉過頭,看著前排副駕駛。
蘇燁食指搭在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蓋邊緣。
手腕緩緩轉動。
「咔噠。」
熱氣裹著胖枸杞甜膩的香味飄散開來。
他推了推鼻樑那副金絲眼鏡,鏡片反過一道毫無波瀾的冷光。
「商業的本質,是提供優於現狀的解決方案。」
蘇燁吹開水面泡發脹的枸杞,喝了一小口。
語調平緩得像一潭死水。
「婉兒。現在看懂了嗎。」
林婉兒深吸一口氣,把那本牛皮紙帳冊塞回名牌包。
「哥,我收回之前的話。你沒有把家裡的生意搞黃。」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你特麼是把整個黑道給合法吞併了。」
「照你這個玩法,全國那些收保護費的地痞流氓全得餓死。」
蘇燁擰緊杯蓋,發出沉悶咚聲。
「不至於餓死。」
他拿出那台黑色衛星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他們會找到新的生存方式。」
京海市南城。一處廢棄廠房改建的夜校考場。
幾百瓦的白熾燈泡晃得人睜不開眼。
空氣里混著廉價墨水和刺鼻的劣質香菸味。
考場第一排。
大飛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白襯衫,領帶勒得脖子通紅。
他額頭那道猙獰的刀疤正呼呼往外冒著白煙。
手裡攥著一根已經被咬得坑坑窪窪的中華牌鉛筆。
兩隻眼睛死死盯著面前那張英語卷子。
像是在看殺父仇人。
「阿婆樓機子……阿婆樓機子……」
大飛嘴裡念念有詞,滿頭大汗。
坐在他身後的兩個監考老師,正是特警隊便衣臥底張鐵柱和網警周明。
張鐵柱站著標準的軍姿。
作訓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大飛兄弟。Apologize,道歉的意思。」
濃重鄉音噴在大飛後腦勺。
「你這單詞背了三天咧。咋還拼成拼音呢?」
大飛猛地回頭,眼珠子通紅,滿布血絲。
「鐵柱哥!俺背了!俺真背了!」
他舉起自己那雙布滿老繭和刀疤的手。
手背用黑色中性筆密密麻麻寫滿了英語音標,有的地方都讓汗水給糊成了一團黑墨。
「老闆說了。考不到六十分,不僅扣俺這個月的分紅。」
「還得用那個冒藍光的防暴叉電俺屁股!」
大飛帶上哭腔,聲音全劈了。
「俺可是當年跟人砍了三條街的堂主啊!現在特麼天天在這背ABCD!」
周明拿著一塊發黃的破抹布,擦著旁邊的黑板。
「大飛。你別抱怨了。」
周明嘆了口氣,指著教室後面。
「你往後看看。」
大飛順著周明的手指轉過頭。
考場後排。
整整齊齊坐著兩百多個滿臉橫肉的壯漢。
這些人以前不是看場子的打手,就是跟著放高利貸的催收。
現在全穿著統一的藍色勞保服。
每個人桌前都放著一本《初級電工實操手冊》或者《電焊工安全規範》。
教室角落裡甚至還堆著幾個練手用的廢舊變壓器。
「這……這幫人幹啥呢?」大飛愣住了,鉛筆從指縫滑落。
「他們聽說了你的光輝事跡。」
周明把破抹布搭在肩膀,扶了扶黑框眼鏡。
「知道你當年出獄想砍人,結果被老闆逼著考了成人大專。」
「現在你馬上要調去管理新成立的四海後勤維修部,拿乾股分紅。」
周明壓低聲音,湊近大飛。
「這幫黑幫殘黨發現保護費收不到了。」
「打架又打不過咱們法務部。」
「現在全在效仿你。」
周明指著最後一排一個染著紅毛的混混。
「你看那個。紅星堂的金牌紅棍,外號『瘋狗』。」
「為了能進咱們集團當水電工。」
「他把滿背的下山虎紋身,硬生生洗成了一張國家電網的標誌圖!」
「剛才他還問我,考電工證需不需要背馬哲。」
大飛倒吸一口涼氣。
他看著那幫曾經在道呼風喚雨的狠人。
現在一個個拿著原子筆,咬牙切齒地做著初中物理電阻計算題。
場面比在看守所踩縫紉機還要詭異一百倍。
「滴滴。」
周明兜里的手機震動了兩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大飛。別背英語了。」
周明一把抽走大飛面前的卷子。
「老闆來電話。後勤維修部提前成立。」
「你帶幾個考完電工證的兄弟,馬上去白金漢會所集合。」
大飛猛地站起來,凳子在水泥地劃出刺耳的尖嘯。
「有架打?」他眼睛一亮,順手從褲襠里抽出一把扳手。
「打個屁!」張鐵柱一巴掌拍在大飛後腦勺,力道大得讓他一個踉蹌。
「去裝監控!」
張鐵柱指著外面。
「趙泰那幫人今晚全去公安局自首了。」
「老闆要把白金漢會所改成京海法務培訓基地。」
「你們去把趙泰留在牆裡的暗格和保險柜全撬出來。」
「動作乾淨點,別損壞歷史文物。」
京海市公安局,審訊室。
刺眼的白熾燈打在趙泰臉上。
他眼窩深陷,下巴長滿青色胡茬。
昔日那件拉風的黑貂皮大衣上,糊著泥巴和乾涸的嘔吐物。
值班警員小李端著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茶缸。
坐在桌對面,眉頭擰成個疙瘩。
「趙泰。你別在這兒扯淡。」
小李把手裡的筆拍在桌面上。
「你大半夜跑來投案,說四海集團拿塑料板敲詐你兩萬塊?」
「還說他們逼著你手下五百號人去考電工證?」
小李氣笑了。
「你當我們警察是傻子嗎?哪家正規企業閒得蛋疼給黑社會辦成人教育補習班?」
「我特麼說的是實話啊!」
趙泰手腕戴著冰冷的手銬,拍得審訊椅擋板哐哐直響。
紅血絲爬滿整個眼白。
「李警官!蘇燁那個瘋子根本不是人!」
「他把我的八千萬資產全凍結了!」
「他說我不給錢,明天就要帶人去拆白金漢的大門抵債啊!」
趙泰越說越崩潰,眼淚鼻涕全下來了。
他猛地往前一撲,臉貼著冰冷的鐵擋板。
「李警官。你們趕緊把我抓進去判刑吧。」
「看守所管飯對不對?我不挑食,窩窩頭也行。」
「你讓我出去,我連要飯的地盤都被他們極速達給占了啊!」
審訊室門被人推開。
市局局長李建國黑著臉走進來。
他右手纏著滲血的紗布,血壓逼近兩百二,脖子上的青筋突突亂跳。
他剛從省廳開完「掃黑除惡表彰大會」回來。
剛進門就聽說昔日的京海地頭蛇,在審訊室哭著要吃窩窩頭。
「局長。」小李趕緊站起來敬禮。
「這小子滿嘴跑火車。說四海集團是變態。」
李建國沒理會小李。
他死死盯著崩潰大哭的趙泰,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他兜里的手機屏幕還亮著。
上面是臥底沈清寒剛剛傳回來的最新情報。
李建國深吸一口氣。
感覺胃裡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小李。把他關進拘留所。」
李建國聲音干啞,像是破風箱。
「另外通知指揮中心。」
「馬上派兩輛警車,去白金漢會所。」
趙泰一聽進拘留所,眼睛蹭地亮了。
「謝謝政府!謝謝李局長!」
小李愣住了。
「局長。去白金漢幹嘛?查封現場嗎?」
李建國痛苦地閉上眼睛,右手傷口滲出的血跡染紅了紗布。
「不。去保護現場。」
他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話。
「四海集團那幫拿電工證的勞改犯,正在白金漢拆大門。」
「如果我們去晚了……」
李建國喉結劇烈滾動,聲音透著絕望。
「那幫悍匪萬一在拆牆的時候被砸傷。」
「咱們市局明天,就會收到法務部發來的兩百萬安保不力索賠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