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公安部大樓頂層會議室。
空氣乾燥得讓人嗓子發乾。
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吹動著百葉窗。
橢圓形會議桌兩側,十幾名穿著白襯衫的高級警監坐得筆直。
會議室前端,巨型電子屏幕正散發著幽藍的光芒。
鄭局捏著眉心。
指尖粗糙的老繭摩擦著皮膚,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端起面前那隻掉漆的搪瓷茶缸,吹開漂浮的茶葉沫子。
喉結艱難滾動,咽下一口苦澀濃茶。
「小趙。你把剛才那份數據報表……重新念一遍。」
鄭局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可置信的顫音。
數據分析員小趙站在屏幕前,手裡的雷射筆微微發抖。
紅色的光點落在柱狀圖邊緣,來回畫著圈。
「報告鄭局。」小趙咽了口唾沫,額頭冒出一層細汗。
「今年上半年,全國刑事案件發案率同比下降百分之三十。」
「其中……尋釁滋事、聚眾鬥毆、敲詐勒索這三類街頭犯罪。」
小趙深吸一口氣,聲音直劈岔。
「斷崖式下跌了百分之八十五!」
會議室死一般寂靜。
只有杯蓋碰撞瓷杯邊緣的清脆聲響。
鄭局眼角抽搐兩下,眼底的紅血絲清晰可見。
全國掃黑除惡搞了這麼多年,從沒見過這種離譜的拋物線。
那根代表犯罪率的紅線,簡直像是被什麼重物直接砸穿了地板。
「查清楚原因沒?」鄭局攥緊茶缸,手背青筋暴起。
「是不是底下哪些省廳瞞報案情了?」
小趙連連搖頭,手指在鍵盤快速敲擊。
屏幕畫面切換,跳出了一張覆蓋半個中國板塊的商業物流圖。
密密麻麻的黃線和藍點,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沒瞞報。」
小趙喉嚨發乾。
「各地治安好得出奇。」
「我們交叉比對了數據。發現一個詭異的巧合。」
雷射筆的紅點指向物流網的核心節點。
「只要這圖標裡帶『四海』兩個字的產業入駐哪個城市。」
「那個城市的底層黑惡勢力……直接人間蒸發。」
鄭局眉頭擰成了死疙瘩。
「他們跨省火拼了?」
「不……不是火拼。」小趙臉色漲得通紅,憋了半天。
「是四海集團把那些混混全招去送快遞和送外賣了。」
「他們合規門檻定得變態。稍微有點劣跡的人,全被逼著去考電工證和成人大專。」
「現在南方的道,大哥找小弟去砸場子。」
小趙表情比哭還難看。
「小弟全說要去上夜校背英語單詞,沒空去砍人。」
鄭局一口茶水嗆在嗓子眼。
「咳咳咳!」
劇烈咳嗽聲震得他滿臉通紅,連連拍打胸口。
他腦海里浮現出一張絕密檔案里的黑白照片。
三年前,他親手把代號「涅槃」的蘇燁扔進龍海市黑幫泥潭。
指望這小子去收集幾份涉黑證據。
現在這是什麼情況?
他不僅洗白了黑幫,還順手把全國的治安KPI給拉滿了?
同一時間。京海市白金漢會所門前。
刺耳的電鑽聲撕裂了夜色。
粉塵漫天飛舞。嗆得人直打噴嚏。
大飛穿著一套嶄新的藍色勞保服。
腦袋扣著一頂黃色安全帽。
帽檐印著「四海建工安全第一」幾個紅字。
他額頭那道猙獰刀疤糊滿了灰泥。
雙手握著一把重型衝擊鑽,對著會所那扇純銅鑲金的大門框瘋狂突突。
碎石飛濺,砸在水泥地啪啪作響。
「都特麼給俺注意點!」
大飛扯著嗓門嘶吼,試圖蓋過電鑽的噪音。
「誰要是把門面刮花一道印子。扣五百塊獎金!」
他轉頭瞪著旁邊操作配電箱的混混。
「那個帶紅毛的!你丫零線火線接反了!俺昨晚教你的物理公式被狗吃了?」
紅毛混混嚇得一哆嗦。
趕緊掏出兜里的《初級電工手冊》,借著路燈光拼命翻找。
「飛哥別罵了!俺這就改!這就改!」
警戒線外頭。
李建國穿著筆挺警服,雙手死死攥著那條黃黑相間的塑料隔離帶。
他右手的傷口剛換過紗布,此刻又隱隱滲出點點鮮紅。
脖頸處的青筋突突亂跳。
十幾名全副武裝的特警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防暴盾,滿臉迷茫。
「李局。」小李警官捂著口鼻走過來,壓低聲音。
「咱們真要給這幫拆遷的勞改犯當保安啊?」
「旁邊好幾個拿手機錄像的群眾,都在問咱們是不是四海集團雇的保安公司。」
李建國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眼睛瞪得像一對銅鈴。
「你懂個屁!」
他指著正在操作升降機的大飛。
「那台升降機的質檢標過期三天了!」
「那小子連高空安全繩都沒繫緊!」
李建國聲音顫抖,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他要是從半空摔下來骨折。蘇燁明天便敢給市局發律師函。」
「告咱們治安管理疏忽。要求市財政賠償他三百萬誤工費和精神損失費!」
「全給我盯緊點!這幫活祖宗誰敢少一根汗毛,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街道對面。一輛純黑色防彈奔馳停在梧桐樹的陰影里。
車廂里開著暖風。
真皮座椅散發著奢華的皮革氣味。
林婉兒摘下那副蛤蟆墨鏡。
呆滯地看著車窗外的奇景。
滿臉橫肉的黑幫小弟穿著勞保服干工程,背著物理公式。
堂堂市局局長帶著特警給他們拉警戒線。
生怕這幫前黑社會幹活時傷著自己。
這畫面簡直比抽象派名畫還要離譜。
「哥。」
林婉兒咽了口唾沫,轉頭看著副駕駛。
「你到底是用什麼手段,把警察和地痞流氓全馴化成這樣的?」
她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哈佛商學文憑,可以直接扔進碎紙機了。
蘇燁食指搭在銀色不鏽鋼保溫杯蓋邊緣。
緩緩旋轉。
「咔噠。」
熱氣裹著胖枸杞的甜膩香氣飄散開來。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
鏡片反過一道白金漢門口探照燈的冷光。
「順勢而為。」
蘇燁語調平緩,如同死水微瀾。
「黑道求財。警方求穩。」
「我用最高規格的合法條文,把他們全框進同一套遊戲規則里。」
他喝了一口溫水,喉結微動。
「只要規則足夠無懈可擊。沒人能挑出毛病。」
陳算縮在後排角落。
左手死死摳著一陣陣抽搐的胃部。
「嗝——」
他捂著嘴打了個酸腐的咖啡味長嗝。
滿手心全是冰涼的冷汗。
他很想告訴這位大小姐。
四海集團能走到今天,全靠把合法商業玩成了降維打擊的恐怖襲擊。
就在這時。
蘇燁風衣內側兜里的黑色衛星電話突然震動起來。
發出沉悶的蜂鳴聲。
他掏出電話。
看了一眼屏幕那一串沒有歸屬地的特殊號碼。
眼神瞬間變得冷銳。
蘇燁按下接聽鍵,把聽筒貼在耳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且壓抑著震驚的聲音。
「涅槃。」
鄭局的聲音順著加密電波傳過來,帶著粗重的喘息。
「你到底在外面幹了什麼?」
「老子派你去當臥底。你特麼今年把全國犯罪率乾沒了百分之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