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彈奔馳車內。
沉悶的蜂鳴聲仿佛一把鋸條，來回拉扯著陳算本來就脆弱的神經。
陳算死死摳著胃部，身子往車門方向縮。
黑框眼鏡右側那圈透明膠帶，隨著他不受控制哆嗦的腮幫子瘋狂翹起。
他聽到蘇燁電話里漏出的那聲「涅槃」。
只覺得後背爬滿密密麻麻的冰碴子，凍得他連那個泛著酸臭咖啡味的長嗝都憋了回去。
蘇燁坐在副駕駛。
食指搭在掉漆銀色不鏽鋼保溫杯蓋邊緣。
指腹摩擦著邊緣，沒有發出那聲熟悉的「咔噠」。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反著街邊昏黃的路燈光。
「打錯了。」
蘇燁聲音平淡如水。
指尖利落按在紅色掛斷鍵。
「嘟……嘟……」
盲音在寂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刺耳。
林婉兒坐在後排，狐疑地看著蘇燁。
她剛想開口問誰打來的。
「前面路口左轉。送大小姐去酒店。」
蘇燁擰開保溫杯，熱氣裹著胖枸杞甜香飄散。
他沒給林婉兒發問的機會，喝了一口水，目光看著前方。
「陳算。你負責接待。費用走公帳。」
「是……是！老闆！」
陳算牙齒磕碰，發出細碎咯噠聲。
滿手心冷汗在西褲上來回狂蹭。
他現在只想趕緊逃離這輛車。
同一時間。京城公安部。
核心機密會議室。
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百葉窗緊閉，隔絕了外界一切光線。
會議桌盡頭，巨型電子屏幕散發著幽藍冷光。
屏幕中央。
是一張高清偷拍照片。
照片裡，蘇燁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西裝。
鼻樑架著金絲眼鏡。
手裡端著那個標誌性的掉漆不鏽鋼保溫杯。
正平靜地看著前方。
會議桌左側。
李建國穿著筆挺警服，雙手死死攥著面前那隻搪瓷茶缸。
右手的紗布隱隱透著血跡。
「各位領導！」
李建國猛地站起，動作太大帶翻了面前的文件。
紙張散落一地，發出嘩啦啦脆響。
「這蘇燁根本不是什麼合法企業家！」
他眼珠子爬滿紅血絲，脖頸青筋突突亂跳。
聲音因為激動而劈了岔。
「這是糖衣炮彈啊！這小子用變態的規章制度，把黑社會全洗腦了！」
李建國抓起桌一份報告，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看看這數據！京海市南城八個黑幫堂口！」
「全特麼去考電工證和成人大專了！」
「去晚了還不給報名！說錯個英語單詞要挨電棍！」
「趙泰那個地頭蛇。堂堂商會會長。」
「哭著跑來市局自首！求我們把他關進看守所！」
他大口喘著粗氣，胸腔發出破風箱拉扯的呼嚕聲。
「這能叫治安好轉嗎？這是四海集團把底層的生態位全給霸占了啊！」
「他們現在拿三十塊的塑料板，訛人家小混混兩萬塊！」
「這幫西裝暴徒比黑社會還可怕一萬倍！」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寂靜。
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鄭局坐在李建國對面。
捏著眉心，指尖粗糙老繭摩擦皮膚，發出沙沙聲。
他看著屏幕蘇燁的照片，眉頭擰成死疙瘩。
「建國。你先坐下。」
鄭局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苦茶。
「數據不會騙人。不管他手段多奇葩，全國犯罪率實打實降了百分之三十。」
「這說明他的模式，在現行法律框架內是有效的。」
「有效個屁！」
李建國一拳砸在桌面，震得茶水飛濺。
「他現在是合法的活閻王！等他把全國黑道全收編了。」
「咱們掃黑辦以後掃什麼？去查他們外賣員有沒有隨地吐痰嗎！」
「行了。」
會議桌最頂端。
一個低沉、透著無盡威嚴的聲音突然響起。
所有人瞬間噤聲。
李建國僵硬地坐下，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主位上，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
他沒穿警服，只披著一件普通深灰色夾克。
雙眼深邃如寒潭。
代號「局長X」。
公安部最核心的秘密掌舵人。
局長X沒看李建國。
他那雙布滿風霜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里蘇燁的照片。
目光仿佛要穿透液晶面板。
看進照片裡那個男人的靈魂深處。
「這小子……」
局長X乾癟的嘴唇微微翕動。
手指在桌面無意識地敲擊。
一下，兩下。
節奏緩慢而沉重。
李建國咽了口唾沫，喉結艱難滾動。
「老領導……這小子怎麼了？」
他小心翼翼地問，聲音壓得很低。
局長X深吸一口氣。
胸腔微微起伏。
「太像了。」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像誰？」鄭局放下茶缸，神色凝重。
局長X沒說話。
他從夾克內兜摸出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邊緣已經磨損起毛。
上面是個穿著警校制服、笑容燦爛的年輕人。
只不過那個年輕人的眼神，透著一股不顧一切的瘋狂。
「他做事的手法。」
局長X盯著蘇燁端著保溫杯的那隻手。
「用規則打敗規則。用底線去碾壓沒有底線的人。」
「這種把法律當成絞肉機，把黑惡勢力逼瘋的套路。」
他慢慢把那張老照片推到會議桌中央。
「簡直跟當年那個代號『涅槃』的臭小子，一模一樣。」
鄭局瞳孔驟縮。
猛地探身去看那張老照片。
「涅槃？那個三年前潛伏進洪泰幫，最後失蹤的王牌臥底？」
他倒吸一口涼氣。
「可涅槃不是……犧牲了嗎？」
李建國看著老照片，又抬頭看了看大屏幕上的蘇燁。
腦袋嗡地一聲。
「老領導……您是說……四海集團的董事長。」
李建國牙齒打顫，磕碰出細碎咯噠聲。
「是咱們當年派出去的那個神經病臥底？」
局長X閉上眼睛。
深深呼出一口濁氣。
「涅槃當年在警校，就因為把教官逼得差點跳樓，被記過三次。」
他睜開眼，目光凌厲如刀。
「他總說，對付瘋狗，你就得比瘋狗更瘋。還得瘋得合情合理。」
局長X指著大屏幕那份誇張的定損索賠單。
「你們看看這索賠條款。」
「砍一刀送一腳，防彈玻璃折舊費一千兩百萬。」
「除了那個腦子有坑的『涅槃』，誰能想出這種把人往死里逼的合法手段？」
李建國感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如果蘇燁真的是涅槃。
那他現在搞出這麼大動靜。
把整個黑道折騰得雞飛狗跳，把警察逼得天天給他拉警戒線。
他到底想幹什麼？
「鄭局。」
局長X突然開口，打破了死寂。
「啟動S級權限。去查蘇燁這三年所有的資金流向。」
「重點查他身邊那幾個核心高管。」
鄭局立刻挺直腰板。
「是！我馬上去辦！」
「等等。」
局長X抬手打斷他。
老辣的目光閃過一絲複雜情緒。
「別驚動他。」
他手指點著照片裡蘇燁那副金絲眼鏡。
「如果他真是涅槃。他現在走的這步棋，可能比我們想像的都要大。」
局長X頓了頓。
聲音壓低。
「建國。你現在立刻回京海。」
「親自去見一見那個網警臥底周明。」
他渾濁的眼睛裡透出精光。
「問問周明。四海集團最近，是不是在搞什麼可以顛覆整個地下錢莊的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