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市南城。一處不起眼的地下防空洞改建安全屋。
排氣扇扇葉結滿厚厚的黑垢,轉動時發出沉悶的嗡嗡聲。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霉味。
混雜著劣質菸草燃燒後的焦油氣。
局長X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灰色夾克。
坐在生鏽的鐵皮桌後頭。
粗糙的手指夾著半截快燃盡的香菸,指骨凸起。
「吱呀。」
沉重的鐵門被人推開一條縫。
沈清寒穿著白襯衫和黑風衣,閃身鑽進屋裡。
腳底那雙平底帆布鞋沾著外面的冷雨和泥巴。
鞋底在地板蹭出沙沙的摩擦聲。
她下意識死死咬住下嘴唇,尖銳的刺痛帶來一股濃烈的鐵鏽血腥味。
省廳突然傳喚她來這種最高密級的安全屋。
讓她心裡直打鼓。
「首……首長。」
沈清寒立正敬禮,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局長X沒抬頭。
乾癟的嘴唇吐出一口青煙。
「丫頭。別整那些虛的。」
他把菸頭在滿是菸灰的鐵罐里碾滅,發出細微的呲啦聲。
「我看了你傳回來的報告。蘇燁把京海黑道折騰去考電工證了。」
局長X抬起渾濁卻銳利的眼睛。
「我不問你他那些離譜的帳本。」
「你貼身跟著他。仔細想想,這人平時有什麼私人小怪癖?或者改不掉的小動作?」
沈清寒愣住了。
手伸進風衣兜里,摸著那部冰涼的盲打加密手機。
大半夜把高級臥底叫過來。
不問犯罪證據,問黑幫老大的怪癖?
「怪癖……」
沈清寒咽了口唾沫,眉頭微皺。
「他……簡直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
「永遠端著一個銀色的不鏽鋼保溫杯。外殼掉漆很嚴重。」
「每次擰開蓋子,必定會發出『咔噠』一聲響。」
局長X眼皮猛地一跳。
剛摸向煙盒的手指僵在半空。
「杯子裡……裝的什麼?」他聲音沙啞,帶著破風箱般的嘶音。
「枸杞。」
沈清寒覺得這問題莫名其妙,但還是如實回答。
「特別大、泡得發脹的胖枸杞。水很燙,他喝之前習慣吹一下。」
「還有,他總喜歡推鼻樑那副金絲眼鏡。說話的時候語調平得像死水。從來不發火,也不笑。」
轟!
局長X腦子裡像炸開了一顆響雷。
心跳突然失控,撞擊著胸腔。
那個掉漆的銀色保溫杯。
那是三年前,警校秘密畢業典禮上,他親手送給王牌臥底「涅槃」的結業禮物!
當時那混小子還抱怨,說去當古惑仔拿個保溫杯不夠威風,非要在裡頭泡最貴的胖枸杞。
局長X覺得呼吸有些困難。
他死死掐著自己的大腿,強壓下翻湧的驚濤駭浪。
當年那個為了抓捕毒梟,敢把炸藥綁在自己身上的瘋子臥底。
真的沒死。
他不僅活著,還搖身一變成了估值千億的四海集團董事長?
用這種變態到令人髮指的合法商業手段,把整個社會的黑惡勢力按在地里摩擦?
難道這個神經病,真的打算用他的方式,徹底淨化地下秩序?
「首長?」沈清寒看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局長X。
忍不住往前邁了半步。
「是不是……發現他什麼致命破綻了?」
局長X喉結劇烈滾動,猛地吸了一口地下室冰冷的空氣。
「沒……沒有。」
他擺擺手,把桌那盒揉皺的香菸塞回夾克內兜。
「你做得很好。這小子城府深,手段邪門。」
「你繼續留在總裁辦。貼身監視。」
局長X深深看了沈清寒一眼。
「記住。千萬別輕舉妄動。不管他干出多離譜的事,只要沒動刀動槍,你就只管記錄。」
第二天上午。京海市四海分部。
原白金漢會所的頂層包廂,空氣里還殘留著劣質84消毒液的刺鼻味。
陳算癱在那把咯吱作響的摺疊鐵管椅里。
左手死死摳著一陣陣抽搐的胃部。
「嗝——」
一股泛著酸腐咖啡味的濃嗝從嗓子眼擠出來。
他右邊那根纏著透明膠帶的黑框鏡腿,隨著他哆嗦的腮幫子一翹一翹。
「完了完了……老闆,外資銀行那邊發函催收了。」
陳算滿手心濕汗,在西褲上拼命亂蹭。
「咱們擴張太猛,步子邁劈叉了。現金流斷層了啊!」
辦公桌後。
蘇燁食指搭在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蓋邊緣。
手腕緩緩轉動。
「咔噠。」
熱氣裹著胖枸杞甜膩的香味飄散出來。
他推了推鼻樑那副金絲眼鏡,鏡片反過一道白熾燈的慘烈冷光。
沈清寒站在門邊,黑色風衣下擺輕輕晃動。
腳底那雙平底帆布鞋死死碾著一塊沒鏟乾淨的地毯碎屑。
她死死咬著下嘴唇。
鐵鏽般的血腥味在舌尖化開。
她看著辦公桌後那個神情冷漠的男人。
內心破天荒地產生了一絲劇烈的動搖。
昨晚局長X的反應太奇怪了。
再看看現在的京海市,街頭小混混全在背物理公式。
這男人到底是無惡不作的黑幫教父,還是披著合法外衣的清道夫?
「陳算。慌什麼。」
蘇燁吹開水面泡發脹的枸杞,喝了一小口溫水。
語調平緩得沒有一絲波瀾。
「現金流不夠,去借就行了。」
他放下保溫杯,發出沉悶的咚聲。
目光越過電腦屏幕,直直落在沈清寒身上。
沈清寒被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盯得心頭一顫。
趕緊挺直腰板。
「董事長。有什麼吩咐?」
蘇燁指尖在桌面輕輕敲擊了兩下。
「法務部剛招收的那批落榜法學生,體能訓練做完沒。」
他聲音冷硬,像生鏽的刀片刮過玻璃。
「做……做完了。」沈清寒咽了口唾沫。
「雷虎總監每天讓他們拿著防暴叉跑五公里,現在各個壯得像牛。」
「很好。」
蘇燁站起身,撣了撣西裝下擺的灰塵。
「通知雷虎。」
「讓那一百個法學生穿好西裝,帶足《合同法》和《高利貸處罰條例》。」
他單手插進褲兜。
「下午跟我去一趟京海市地下錢莊的檔口。」
陳算剛緩過來一口氣。
聽到「地下錢莊」四個字,雙腿一軟。
連人帶椅子直接翻倒在地。
「哐當」一聲砸起一圈灰塵。
「地……地下錢莊?那是放印子錢的亡命徒啊老闆!」
陳算四腳朝天,眼鏡飛出去半米遠,帶著哭腔乾嚎。
「咱們去借錢,人家可是要剁手剁腳的!」
蘇燁沒理會地上的陳算。
他低頭看著表,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剁手?那屬於故意傷害致人重傷。重罪。」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
「我們去,是幫地下錢莊進行合法合規的利息糾察。」
「順便,讓他們把這些年賺的黑錢,全給我按法定利率吐出來,填補咱們的現金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