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白金漢會所頂層包廂,空氣里充斥著劣質84消毒液的刺鼻味。
陳算四腳朝天躺在沾滿灰塵的水泥地。
左手死死摳著痙攣的胃部。
「嗝——」
一股泛著酸腐咖啡味的濃嗝從嗓子眼艱難擠出,飄在半空。
他瞎摸著找回那副斷腿纏著透明膠帶的黑框眼鏡,哆嗦著往鼻樑架。
去地下錢莊查利息?
這比拿刀直接去搶銀行還刺激。那幫放印子錢的亡命徒全不要命。
沒等陳算從地上爬起,辦公室那扇單薄木門被人「砰」地推開。
門軸發出刺耳尖嘯,撞在牆面落下幾簌白灰。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一股濃郁的香奈兒五號香水味,瞬間衝散了屋裡的消毒水味。
林婉兒踩著七厘米的紅底高跟鞋,大步跨進屋裡。
卡其色風衣下擺帶起一陣風。
她手裡還拖著那個印著滿身花紋的LV定製行李箱。
萬向輪在粗糙地面摩擦,發出咔啦咔啦的噪音。
蘇燁坐在辦公桌後,食指搭在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蓋邊緣。
手腕緩緩轉動。
「咔噠。」
熱氣裹著胖枸杞甜膩的香味飄散開來。
他推了推鼻樑那副金絲眼鏡,鏡片反過一道白熾燈慘烈的冷光。
「我讓陳算送你去凱悅酒店辦理入住。」
蘇燁語調平緩得像一潭死水,沒有半點起伏。
「你拖著箱子跑回分部幹什麼。」
林婉兒一把摘下頭頂的蛤蟆墨鏡,重重拍在辦公桌前。
震得桌那個塑料筆筒晃了兩下。
「我不去酒店!」
她瞪著眼睛,胸口因為激動劇烈起伏。
「哥。我剛在樓下全聽見了。」
「底下那些保安在喊什麼體能訓練,還說什麼要去地下錢莊。」
林婉兒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死死盯著蘇燁。
「我在國外念了四年哈佛商學院。」
「你接手家裡的生意,我本來以為你要搞什么正經跨國貿易。」
她咬著牙,眼底透著濃濃的失望。
「結果呢?你表面搞個什麼物流公司,背地裡還是帶人去錢莊火拼搶地盤!」
「你以為穿身西裝,帶個破金絲眼鏡,能把那些見不得光的爛帳洗白嗎!」
陳算剛從地上爬起一半,聽到這話雙腿一軟。
「撲通」又跪回水泥地,磕得膝蓋生疼。
他滿手心全是冰涼濕汗,在西褲拼命亂蹭。
大小姐這想像力太豐富了。
蘇燁要是真去火拼搶地盤,省廳還能天天給四海集團拉警戒線保護現場?
這活閻王現在搞的那些合法索賠業務,比黑幫火拼可怕一萬倍。
沈清寒站在窗戶邊,腳底那雙平底帆布鞋死死碾著一塊碎地毯。
下意識用力咬住下嘴唇。
尖銳刺痛襲來,濃烈鐵鏽血腥味在舌尖化開。
她摸著風衣兜里那部盲打手機。
真想把局長X那份絕密檔案甩在這個傻白甜大小姐臉上。
讓她看看她親愛的黑幫哥哥,今年是怎麼把全國犯罪率乾沒百分之三十的。
蘇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枸杞水。
喉結微動,咽下溫熱的液體。
「所以呢。」他聲音冷硬,沒理會林婉兒的質問。
「所以我要進集團實習!」
林婉兒仰起脖子,帶著大小姐慣有的刁蠻脾氣。
「我要接管四海集團的財務審計部!」
「我要親自看著你這幫手下,把那些見不得光的黑錢,一筆筆給我清算乾淨。」
她用力拍了拍旁邊的LV行李箱。
「我連換洗衣服都帶來了。今天不給我辦入職,我睡你辦公室沙發!」
門外走廊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雷虎和黑豹擠進門框。
雷虎穿著緊繃的黑西裝,肌肉把布料撐得快要崩裂。
光禿禿的腦殼反著光,滿臉興奮。
「老闆!那一百個法學院落榜生全換好西裝了!」
「每人發了一本《合同法》,防暴叉也充滿電了。」
雷虎大嗓門一扯,唾沫星子亂飛。
「啥時候去錢莊收印子錢啊!兄弟們的大砍刀……呃不對,兄弟們的錄像設備早饑渴難耐了!」
林婉兒聽到雷虎的話,冷笑一聲。
指著那個滿臉橫肉的壯漢。
「哥。你聽聽。」
「收印子錢。還錄像?你們這是要去敲詐勒索,順便拍犯罪證據留念嗎?」
她轉頭看著蘇燁,眼神里透著哈佛高材生對文盲混混的鄙夷。
「讓我跟著去。」
「我倒要看看,你們這幫只會動拳頭的莽夫,懂不懂什麼叫現代金融槓桿和合規清算。」
辦公桌後。
蘇燁緩緩擰緊保溫杯蓋子。
發出沉悶咚聲。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毫無波瀾的目光掃過林婉兒驕傲的臉龐。
「想實習。」
「可以。」
陳算倒抽一口涼氣,覺得胃黏膜正在被強酸腐蝕。
「老闆!地下錢莊那種地方三教九流全有。」
他牙齒磕碰,咯噠作響。
「帶大小姐去,萬一那些亡命徒動刀子……」
「不用你管。」蘇燁打斷陳算。
他指尖在桌面敲擊兩下。
「雷虎。給她辦個實習工牌。」
「編入外勤法務組。負責今天去地下錢莊的利息覆核工作。」
雷虎愣住了,摸著鋥亮的光頭。
那道蜈蚣刀疤扭成一團。
「老闆,大小姐細皮嫩肉的。那些借高利貸的爛仔嘴巴髒得很。」
「沒事。」蘇燁站起身,撣了撣西裝下擺的灰塵。
「讓她見識一下,我們四海集團獨特的企業文化。」
五分鐘後。
四海大廈樓下的露天停車場。
冷風打著旋兒刮過,捲起幾片枯黃落葉。
十輛防彈中巴車排成一列。發動機發出低沉轟鳴,尾氣冒著白煙。
林婉兒踩著高跟鞋,站在第一輛中巴車門前。
手裡攥著一塊剛列印出來還帶著油墨味的塑料工牌。
上面印著:四海集團實習法務員林婉兒。
一百個穿著廉價黑西裝的年輕小伙子,整整齊齊列隊站在車旁。
這些人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全是一副常年熬夜死讀書的憔悴模樣。
沒紋身,沒刀疤。
完全沒有林婉兒想像中那種叼著菸捲、手拿砍刀的古惑仔氣質。
雷虎扛著一個紅白條紋大喇叭從後備箱走過來。
走到林婉兒面前。
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紅皮書,遞過去。
「大小姐。拿著。」
雷虎大嘴咧到耳根,笑得一臉諂媚。
「這是咱們外勤的標配武器。」
林婉兒低頭一看。
紅皮封面赫然印著五個燙金大字:《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
封底還用透明膠布貼著一張紙條:熟背第二百九十三條尋釁滋事罪,年底多發兩萬獎金。
林婉兒腦門冒出一排問號,哈佛商學院培養出的世界觀開始出現裂痕。
「你們去地下錢莊火拼搶地盤。」
她指著手裡這本沉甸甸的法典,聲音發顫。
「帶這個幹嘛?拿書角砸人腦袋嗎?」
「哎呀媽呀大小姐,你咋能亂說話呢!」
雷虎嚇得一縮脖子,趕緊捂住自己胸前那個閃著紅光的微型攝像頭。
「砸人腦袋那是故意傷害!要坐牢的!」
他湊近林婉兒,粗大指骨壓低大喇叭。
「咱們去收錢,講究個以理服人。有法可依。」
「那幫放高利貸的鱉孫,利率全超過國家規定的百分之三十六。」
雷虎越說越興奮,光頭直冒白氣。
「老闆說了。超過法定紅線的部分,全叫非法侵占。」
「咱們今天去,是要把他們過去五年多收的利息,用《合同法》全給訛……呃,全給合法追討回來!」
林婉兒僵在原地。
冷風灌進風衣領口,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她轉頭看去。
蘇燁端著那個掉漆保溫杯,慢條斯理跨進打頭那輛防彈奔馳的后座。
金絲眼鏡反出一道冰冷的光芒。
這特麼是黑社會?
黑社會去砸地下錢莊的場子,不帶開山刀。
帶一百個法學院落榜生,加上一部《合同法》,去告人家高利貸利息違規?
林婉兒覺得,不僅自己的哈佛學歷白念了。
整個京海市黑道的智商,全被自己這個便宜哥哥按在地上摩擦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