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政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冷意,一字一句地開口介紹祁同偉的履歷:
「祁同偉,本科和碩士都是漢東大學政法系的。
研究生一畢業,就被分到了偏遠的山區司法所。」
「為了改變自己的命運,他主動申請去了緝毒隊。
有一次,他一個人潛進孤鷹嶺的製毒村去偵查。
那個村子,上上下下全都在製毒販毒。
他被毒販發現後,身上足足中了三槍。」
「身中三槍啊!
三顆子彈打進肉里,到底是什麼滋味?」
左政環視四周,語氣越發沉重,「在座的各位,除了愛軍司令,恐怕沒人真正體會過。」
「最讓人佩服的是,他中了三槍都沒退下火線。
躲在一間破房子裡,一個人跟那幫毒販死死對峙。
後來,是我恰巧趕到,才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左政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接著說:
「也正因為他拼死拖住了敵人,才把情報傳了出去。
讓後面支援的大部隊,有機會把孤鷹嶺的毒販一網打盡。」
「就因為這,他立了一等功。
部隊裡有句老話:
三等功站著領,二等功躺著領,一等功,是家屬領。
祁同偉這條命,就是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
左政轉頭盯住李達康,眼神銳利:
「達康書記,你今天在常委會上,居然當眾侮辱一位一等功臣!」
「還有,趙立春老書記的父親。
應該也是一位革命烈士吧?」
左政的聲音陡然拔高,「難道我們連懷念烈士、為烈士掉幾滴眼淚都不行了嗎?」
說完,左政猛地抬起腳,狠狠踹在面前那張已經破敗不堪的桌子上。
只聽「嘭」的一聲巨響,桌子徹底散了架。
桌子:艹…開個會我就下場了?
「你知不知道,軍隊每年祭奠烈士的時候,誰不哭得稀里嘩啦?」
「你說祁同偉哭墳,到底是在影射誰?
達康同志,你想顛覆些什麼?
還是說你想影射那些事情?
或者說,前輩們不值得尊重?」
「嗯?說話啊?為什麼不說話?」
「是不是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就不會說話了?」
李達康在左政和郭愛軍的目光逼視下,瑟瑟發抖。
身體抖如篩糠,戰戰兢兢站起來:
「各位常委,我檢討,深刻檢討。
是我李達康剛才嘴瓢,得意忘形了。
說話不經過大腦,我再次深刻檢討。」
【真是人在屋檐下,不能不認慫啊!
我李達康,從心了,從心了。
辣麼大一頂帽子扣下來,就我李達康這個年紀,怎麼戴得了?】
會議室里的氣氛壓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連空氣都透著幾分凝重。
沙瑞金敏銳地察覺到,話題再這麼順著往下扯。
今天的常委會非得徹底跑偏不可。
他立刻清了清嗓子,把話題硬生生拉回了正軌。
「唉……達康同志啊,你下次發言可得注意分寸了。」
沙瑞金語重心長地開了口,目光掃過全場。
「咱們今天能坐在這裡開會。
能過上這麼繁華安定的好日子,靠的是什麼?
靠的是人民子弟兵,在前面替咱們負重前行。
更是因為老一輩革命前輩們前赴後繼、流血犧牲才換來的。
吃水不忘挖井人,這個道理咱們不能忘啊。」
聽到沙瑞金出面打圓場,李達康也順勢下了台階,趕緊又做了一番深刻的檢討。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
左政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穩,卻透著不允許任置喙的意味。
「因為保密紀律的原因,我沒法向大家解釋。
為什麼祁同偉在孤鷹嶺受重傷的那個節骨眼上,我能恰好趕到救下他。」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李達康,擲地有聲地說:
「但是,我今天可以非常負責任地告訴大家.
祁同偉去哭墳,原因只有兩個:
第一,是敬仰長眠於此的烈士。
第二,是懷念當年一起出生入死、卻沒能活下來的弟兄!」
話音剛落,左政轉身從手邊的文件箱裡抽出一沓厚厚的資料,遞給旁邊的工作人員:
「小白,把這些資料複印一下,發給各位常委傳閱。
我得讓達康書記,也讓在座的各位看清楚。
我左政今天說的話,絕非空口無憑,更不是無中生有!」
會議室里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大家翻開手裡的資料,瞬間全都明白了左政的底氣從何而來。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當年趙立春老書記去上墳的時間。
和祁同偉在孤鷹嶺執行緝毒任務的時間,前後相差不過短短一天!
而在那場慘烈的戰鬥中,祁同偉有整整十一位戰友,永遠地長眠在了那片山林里。
沙瑞金一邊仔細看著手裡的資料,一邊滿意地點了點頭,一錘定音地說:
「嗯,看來祁同偉同志。
確實是因為尊敬老同志。
懷念犧牲的戰友。
才會在烈士墳前痛哭的。
這是重情重義的表現嘛。」
坐在對面的高育良,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儒雅微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鏡片後面的瞳孔正劇烈地收縮著。
他在心裡暗暗倒吸了一口涼氣:
【小政這一手真是絕了!
就憑著踹碎一張桌子、甩出一疊資料。
硬生生把同偉『哭墳』的負面輿論給徹底洗白了。
現在連沙書記都親自給這事定了性。
以後誰要是再敢拿這事兒做文章。
那就是跟整個常委會過不去!】
高育良 不知道,如果是原劇情。
祁同偉真的就為了上升而哭墳,為了更近一步而無所不用其極。
可以說,他這一世就因為左政而改變了命運!
看到事情已經圓滿解決,沙瑞金合上資料。
敲了敲桌子,準備繼續推進會議的其他議程。
左政這條棍子,怎麼能允許呢?
他來漢東就是想攪吧,攪吧的!
有句話這樣說,在鬥爭中前進,在前進中鬥爭。
斗而不破,保證高速經濟發展,民生持續變好。
上頭對於些許鬥爭,也是樂見其成的。
左政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U盤,隨手扔給旁邊的白小白:
「小白,把這個插到電腦上,準備播放。」
剛才那張桌子已經被他劈得稀爛,木渣子掉了一地。
他連看都沒看一眼,拿著自己的水杯。
在手裡晃晃悠悠地轉著,大步走到電視機跟前。
「遙控器給我。」
他朝小白伸出手。
拿到遙控器後,左政轉過身。
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狠勁兒:
「接下來的畫面,我來給各位常委好好講講。
有些事兒,光靠嘴說你們可能沒感覺。
只有親眼看看,大傢伙兒才能真正明白,什麼叫熱血沸騰!」
電視機上畫面轉動…
「光明峰!光明峰!
各位常委,歡迎收看漢東省京州市光明峰項目的巔峰解說——這是年度大戲。
這是世紀工程,這是不容錯過的拆遷盛宴!
隨著無人機鏡頭推進!
北邊地塊先拔頭籌,已經全面拆平。
光溜溜的地面在陽光下閃著迷人的金光,那是GDP在閃耀!
南邊靠近中央地塊不甘落後,正在緊鑼密鼓地追趕。
工程進度條正在飛速加載——拆!拆!拆!
這就是京州速度,這就是不破不立的豪情!
再往工地上看——鉤機林立,一個個高聳的鐵臂此起彼伏。
鏟車如龍,一字排開,在廢墟上蜿蜒遊走。
舊房子倒下的姿勢,比體操運動員還要優美。
運輸車如流水,一輛接一輛,一車接一車。
拉走的哪裡是建築垃圾,那分明是一張張金光閃閃的拆遷成績單!
哇哦…
鏡頭拉遠,拉遠——整個戰場烽煙漫捲,煙塵滾滾,遮天蔽日!
多壯觀啊!那不是灰塵,那是歷史的硝煙。
那是舊世界被碾碎的嘆息,那是新篇章翻開時揚起的墨粉!
再看光明湖,光明湖上濁浪拍開細沙。
渾黃的水花翻湧激盪——這水質,這顏色,像極了某些項目的財務報告。
看著渾濁,但可能某些人會說:它清澈見底!
各位常委,這就是如火如荼的光明峰,這就是日新月異的京州速度!
三十二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每一寸都寫滿了決心,每一鏟都挖出了魄力。
每一輛卡車都滿載著未來的希望——至於那些曾經住在這裡的人嘛?
嗨,故事總會翻篇的,對不對?
光明峰,光明峰,拆出一片新天地——漂亮!漂亮!
這場史詩級的對決,勝利屬於——光明的未來!」
在激揚而澎湃的音樂襯托下,左政的解說,讓所有常委心潮澎湃。
李達康,看著這一場面,卻是眉頭緊鎖。
他從左政的解說中,聽出太多諷刺。
而且,他也不相信左政拿著這個項目來誇獎他。
【糟糕,左省長這逼,不會是想說…】
PS:李達康:我檢討,因為沒能督促好各位書友加入書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