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政轉而問湘南母校的師長。
"楊校長。"
楊校長坐直了身體,聲音像在做匯報:
"左省長,'天河'系列超算的事,不用我多說。
但有一件事我要提——軍用晶片研發體系,我們已經搭起來了框架。
軍工領域的晶片需求,不追求最先進位程。
追求的是可靠、自主、可控。
這是一個巨大的、穩定的市場。
但現在的問題是…
軍用體系和民用體系之間有牆。
我建議——打通。"
左政看向戴院長。
戴院長摘下眼鏡擦了擦,說:
"老楊說的我同意。
我那邊的情況是,科研成果轉化率太低。
論文發了一堆,真正能上產線的不到十分之一。
我需要的是——有人告訴我,產線需要什麼,我就做什麼。
而不是我做完了再去找產線。"
劉院士一直沒說話,這時候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錘子:
"我做了四十年微電子研究。
我說一句可能不好聽的——過去三十年。
我們這個行業最大的問題不是技術,是人。
頂尖人才要麼出國了。
要麼去網際網路了。
要麼在體制內熬職稱。
左省長,你今天如果只談錢、談項目,不談人,那這個會就是白開。"
左政向劉院士微微欠身。
"劉院士,這句話我記住了。後面會說。"
整個圓圈被分為了分成六塊:設計、製造、封測、設備、材料、EDA。
"現在我問一個最關鍵的問題——怎麼閉環?"
他用筆在圓上畫了一圈箭頭。
"何總設計的晶片,用劉總的EDA,在吳總的產線上造,用王總的設備,用李總賀總的材料。
最後在張總的封測廠封裝——然後回到何總手裡,驗證、疊代、再設計。
這個圈,今天能不能轉起來?"
所有人都沉默了。
倪總先開口了:"轉不起來。"
所有人看他。
倪總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圓中間畫了一個叉。
"因為這裡面缺一個東西——信任。
何總信不信劉總的EDA能跑通他的設計?
吳總信不信王總的設備,會不會讓他整批晶圓報廢?
手機廠信不信這條國產鏈出來的晶片,能跟高通蘋果打?
沒有信任,你畫一百個圈都是空的。"
他把筆一扔,看向左政:
"左省長,你今天把我們弄到這條船上,就是要解決這個信任問題。
你說吧,你打算怎麼解決。"
左政深吸一口氣。
"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漢東造城。"
所有人一愣。
"我已經向中央打了報告。
在漢東省,以京州為核心,規劃建設'芯谷'——不是一個工廠,是一座城。
實驗室、中試線、量產線、封測廠、材料廠、設備廠,全部集中。
毗鄰國科大分校和微電子研究所新址。
土地我批了,政策我頂著。
一年之內,基礎設施到位。"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國字頭兜底。"
他看向周總。
周總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
"左省長的意思我明白。
國家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三期
我們可以定向注入'芯谷'項目。
但有一個條件——所有進入的企業,必須開放數據接口,接受聯合審計。
不是查你的帳,是查你的技術指標、良率、疊代進度。
透明了,錢才敢投。"
吳總皺了皺眉,"這……等於把家底亮給同行看。"
周總淡淡道:"吳總,你如果連家底都不敢亮,我怎麼知道你值不值得投?"
左政看向吳總,"老吳,你怕什麼?"
吳總沉默良久,說了一句:"……我不怕。
我怕的是我亮了底,別人不亮。"
左政轉向所有人:"所以第三件事——"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我要簽一份協議。
在座諸位,加上我代表的省政府,共同簽一份'太湖盟約'。
不是商業合同,是一份行業自律與協作公約。
核心條款只有一條——
國產工具優先上國產產線,國產產線優先用國產晶片,國產晶片優先進國產終端。
誰先用、誰敢用、誰擔責,都寫清楚。"
船艙里再次安靜。
這一次,安靜了很久。
最後是倪總打破的沉默。
他把那件灰色夾克的拉鏈拉到頂,站起來,走到長桌中間。
"我倪某人這輩子被人叫過瘋子、叫過騙子、叫過唐吉訶德。但我從沒叫過自己逃兵。"
他看了一圈所有人。
"這個盟約,我簽。
我的公司第一個把全套晶片放到國產EDA上跑驗證。
跑不通,我自己掏錢補。
跑通了——在座的,誰不跟,誰就是孫子。"
何總第二個站起來:"海思簽。"
吳總第三個:"中芯簽。"
張總拍桌子:"華天簽!"
一個接一個……
劉院士最後一個站起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走到左政面前。
在那份"太湖共識"的首頁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左政看著那一頁紙上密密麻麻的簽名,忽然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好。"
他說,"那就這麼定了。"
"諸位,今天的會開到這裡。
菜現在上。
不喝酒——喝湯。
太湖水煮的銀魚湯。"
他回頭看了一眼滿屋子的人,聲音放得很輕:
"我這輩子在官場上見過太多人開會。
開完就完了,紙上的字風乾了就忘了。
但今天這條船上的事——我不想讓它也變成那樣。"
倪總端起碗,喝了一口湯,說了一句:
"左省長,你要是真能把'芯谷'建起來,我把公司總部搬過去。"
左政看著他:"你說的。"
"我說的。"
會議剛一結束,返程的船便在水面上平穩地往回開。
莊焱快步走到左政身邊,壓低聲音說:
「省長,沙書記給您打了好幾通電話了。」
說完,他把手機遞了過去。
左政低頭一看,屏幕上赫然顯示著五個未接來電。
他留意了一下時間,第一通電話打來的時候。
正是「煙波論武」會議開始後僅僅十分鐘。
左政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腦子飛速轉動,暗自盤算著:
【沙瑞金在這個節骨眼上,連打五個電話,究竟是為了什麼?
是來興師問罪的,還是有別的事情?
難道因為我把他介紹的人晾在岸上,生氣了?
算了,不管接下來面對什麼,我將直面風雨。
讓暴風雨來得更瘋狂一點吧!
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想明白後,他不再猶豫,拿起電話,直接回撥了過去…
PS:左政:我會怕他沙瑞金?只有書友們才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