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凡正在整理數學筆記,筆尖在紙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繼續寫了下去。
「一凡,你說彭家要是真倒了,彭凱飛會怎樣?」
「不知道。」
「他以前在學校里仗著他爸有錢,欺負了多少人,現在他爸要是倒了,你說那些人會不會回來找他麻煩?」
張一凡放下筆,轉頭看著窗外。
操場上,體育生還在跑圈,跑道被午後的陽光曬得發白。
他收回目光,翻開下一頁習題冊。
「那也是他自找的。」
晚自習前,張一凡一個人去了趟小西湖。
不是為了見誰,就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待一會兒。
湖邊沒有人,情侶還沒到上崗時間,滅絕師太也不會在這個時間段來巡邏。
他在長椅上坐下來,看著水面上的柳枝倒影發呆。
從系統綁定到現在,才過了三天。
三天裡,他拒絕了林婉清,還了宗文的錢,中了刮刮樂,打了彭凱飛的臉,懟了校長,砸了食堂,端了綁架團伙。
現在褲兜里的銀行卡餘額是八位數,父母手裡還塞著一張沒去兌的三十萬刮刮樂。
這些事隨便拎出一件都夠普通人忙活一輩子都完成不了的,他三天全乾完了。
手機震了一下。
沈知意的簡訊:「數學模擬卷最後一道壓軸題你做了嗎?」
張一凡看著這條簡訊,忍不住笑了。
他在小西湖的長椅上坐直了身體,想了想,低頭打了一行字回去。
「還沒,你等著。」
他把手機揣回褲兜,站起來往回走,臉上帶著一絲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笑容。
......
翌日。
彭凱飛是上午第二節課才來的。
他推開教室後門的時候,數學老師正在黑板上寫一道解析幾何的解題步驟,粉筆敲在黑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門軸轉動的聲音讓坐在後排的幾個男生下意識抬頭,然後他們的表情就變了,不是害怕,是一種意味深長的打量。
彭凱飛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沒有Logo,沒有限量款的暗紋,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白T恤。
腳上的球鞋也不是那雙讓人眼紅的限量款了,換了一雙看不出牌子的鞋。
他站在門口,目光在教室里掃了半圈,沒有找到往常那些巴結的笑臉。
以前他遲到的時候,後排幾個跟班總會招手喊「飛哥這兒有位置」,今天那幾個人全低著頭假裝在抄筆記。
他誰也沒看,低著頭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拉開椅子坐下,把書包塞進桌洞裡,然後盯著黑板發呆。
......
課間,宗文從廁所回來後,用胳膊肘捅了捅張一凡。
張一凡正在做數學卷子,抬頭看了一眼宗文,露出了疑惑的眼神。
「彭凱飛來上課了。」宗文趴在課桌上,壓低聲音跟張一凡說道。
「我聽他班的人說,他今天穿了一雙舊鞋,不是以前那雙限量款了。頭也沒抓,整個人灰溜溜的,以前天天跟他混的那幾個現在全躲著他。」
張一凡沒接話。
宗文又嘆了口氣,這次語氣里沒有了幸災樂禍,多了一點複雜。
「你說他家要是真倒了,他以後怎麼辦?他連月考都沒及格過,跳遠那個項目他又不是真的在練,指著他爸砸錢才能混進訓練隊的,現在他爸自身難保了,除了花錢他什麼都不會。」
「那是他的事。」
張一凡將卷子收了起來,站起身來去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接水。
他把保溫杯放在出水口下面,聽著水柱砸在杯底發出沉悶的回聲。
然後他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不是路過的腳步,是衝著他來的。
他把保溫杯擰緊,轉過身。
彭凱飛站在他面前,跟他之間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
近看之下,彭凱飛的臉比傳聞中更加憔悴。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眼白里全是血絲,盯著張一凡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異常沙啞。
「虎哥被抓的時候,他跟警察說的那些話,是不是你讓他說的?」
張一凡靠在牆上,把保溫杯放在窗台上:「你覺得是我讓他說的?虎哥那種人,警察把他按在地上的時候他連自己親媽都能供出來,還用得著我讓他說?」
彭凱飛被這個回答噎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好像沒什麼可反駁的。
他知道虎哥是什麼人,他認識虎哥好幾年了,他太清楚虎哥的為人。
那個人講義氣的時候確實講義氣,但一旦自己倒霉了,嘴巴比誰都松。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聲音壓得更低:「那你那天為什麼要去撞球廳?你跟虎哥無冤無仇,你不可能只是為了救林婉清。」
「我說了,我是去打撞球的。」
「你他媽騙誰!」
彭凱飛的聲音陡然拔高,走廊拐角處幾個路過的學生轉頭往這邊看。
他硬生生把後半句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氣,重新壓低聲音。
「張一凡,你知道紀委什麼時候來查我家的嗎?就是孟校長被帶走那天。你知道孟校長為什麼被帶走嗎?因為有人舉報。你知道有人舉報是因為——」
他停住了,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
不是因為他不想說,而是因為他自己也知道,把這些事怪到張一凡頭上根本站不住腳。
孟校長不是張一凡舉報的。
虎哥也不是張一凡抓的。
食堂不是張一凡一個人砸的。
但他需要一個發泄口,而這些事情每一件都有張一凡的影子。
他找不到別的目標。
「你覺得是我,那就是我,不是也是。」張一凡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你覺得不是我,那就不是我,是也不是。」
彭凱飛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跳了兩下。
走廊里有人從他們身邊經過,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後又趕緊走開。
彭凱飛看著張一凡那張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忽然覺得害怕了。
他不是第一天認識張一凡,追林婉清那一年裡他沒少拿錢羞辱這個書呆子,那時候不管他說什麼,張一凡至少會有情緒。
會憤怒,會委屈,會低著頭咬著牙不讓自己發作,那些情緒是他能看懂的,是他覺得能掌控的。
但現在張一凡看他的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
連嫌惡都沒有。
那是一種在看一件已經解決完了、跟自己再沒有關係的事情的眼神。
而他並不真的想聽答案,因為不管答案是什麼,他家的事都已經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