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的事，你應該回去問你爸。」張一凡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找我有什麼用。」
彭凱飛的手慢慢鬆開了。
他的肩膀垮下去，像一隻被放了氣的皮球。
他沒有再說話，轉身走了，腳步拖沓而沉。
食堂重新開業的第三天，窗口貼出了新的菜單和衛生承諾書，白紙黑字簽著新經理的名字。
食堂現在由學校直接管理，不外包了。
宗文端著餐盤在窗口排了半天隊，打完菜後端到張一凡對面坐下，用筷子戳了戳盤子裡的一顆獅子頭，然後抬頭看張一凡，表情像是在夢裡。
「這顆獅子頭裡面有肉。」宗文的聲音很嚴肅，「不是麵粉摻澱粉那種假肉，是真的肉。咬一口還能拉絲。」
他把獅子頭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我在這學校吃了兩年半食堂，這是第一頓沒有吃出奇怪味道的午飯。」
「鋼絲球也沒有了。」張一凡用筷子撥開青菜翻了翻，菜葉下面也沒有蟲。
「何止鋼絲球，你看這青菜，是青的，不是黃的那種。以前食堂的青菜全都是黃的，我一度以為青菜本來就應該是黃的。」
宗文又夾了一筷子青菜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
「你說周德貴以前到底貪了多少？連青菜都不捨得買新鮮的。」
「夠他在校外養兩個撞球廳。」
宗文聽到撞球廳三個字差點被青菜嗆到。
他咳了兩聲，端起免費湯灌了一口，然後放下碗壓低聲音：「說到撞球廳，我想起個事，校門口那個賣茶葉蛋的老太太，自從那天攤子被周德貴踹了，到現在都沒再來過。」
張一凡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去打聽過，」宗文擦了擦嘴，「她住城南那邊，每天推著三輪車來回好幾公里。鋁鍋被周德貴踩變形了，她捨不得買新的，現在沒鍋煮蛋，出不了攤。要不咱倆湊點錢給她買個新鍋送過去？順便問問她還願不願意回來擺攤。現在食堂整改了，她再回來擺攤，學校估計也不會管了。」
「不用湊。」張一凡低頭扒了口飯，「我出。」
「你現在是有錢，」宗文嘿嘿笑了兩聲，然後愣了一下，眼珠子轉了轉，「不過話說回來，你現在到底有多少錢？之前中彩票三十萬，一凡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還有別的財路？」
張一凡沒理他。
宗文舉著筷子鍥而不捨：「你那張中獎的刮刮樂真的只是運氣好？你第一次買就中三十萬？」
「嗯。」
「我不信。」
「不信就對了。」
宗文被他繞得腦子轉了個彎，剛想追問，郭昊端著餐盤在他們對面坐下來。
郭昊今天沒戴那副黑框眼鏡，換了隱形眼鏡，整張臉看起來清爽了不少。
他把餐盤往桌上一放，坐下來第一句話就是：「我剛才在窗口看到菜價了，比周德貴在的時候便宜了三分之一。」
「不止便宜，」宗文用筷子敲了敲餐盤邊緣，「你看這獅子頭，是實心的，實心的！」
郭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餐盤裡的獅子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抬頭看向張一凡，眼神裡帶著一種之前從沒有過的篤定：「周德貴被抓了，食堂改革了，孟校長下台了，你知道現在學生們私底下叫你什麼嗎？」
「嗯？」
「有人叫你『食堂戰神』。」郭昊一本正經說道。
宗文一口湯差點噴出來：「誰取的這麼難聽的外號？」
「我覺得挺貼切的。」郭昊笑了笑，然後斂起笑容認真地說，「一凡，以後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你開口就行。之前的事......」
「之前的事已經過去了。」張一凡打斷他，端起餐盤站起來，「走吧，午休快結束了。」
林婉清一上午都沒有往最後一排看一眼。
她坐在新換的座位上，靠窗，離黑板近，離最後一排遠。
這是她主動找付凱申請的，付凱沒有多問，就同意了。
此刻她低著頭，手裡的筆在本子上機械地畫著圈，紙面上被原子筆劃出一個又一個深淺不一的圓圈，像被攪亂的年輪。
趙蓉的座位空著，桌洞裡的那盒草莓優酸乳還插著乾涸的吸管，沒有人收拾。
全班都在討論食堂的獅子頭和菜價，有人在說茶葉蛋的老太太什麼時候能回來，有人在說彭凱飛今天那身打扮差點沒認出來。
這些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進林婉清的耳朵里，沒有一個字是關於她的，但她覺得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嘲諷她。
張一凡帶領砸食堂的時候她還想著看笑話，覺得這不過是窮學生們在鬧一場出不了頭的亂子。
結果食堂真的被砸了，真的整改了，孟校長真的下台了，張一凡真的把一切不可能都變成了可能。
而他做這一切的時候，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她的筆尖用力戳在紙上，劃破了好幾層紙。
憑什麼？
憑什麼他說追就追，說放棄就放棄？
追她的時候每天變著花樣送早餐，她不開心了他就手忙腳亂地哄，她說一句話他能跑遍半個城市。
那時候她以為這份好是她的特權，是她應得的。
現在他把這份好收回去，連個緩衝都沒有，好像她從來沒有在他心裡占據過任何位置。
她什麼都沒有做錯，她只是沒有答應他而已。
沒有答應他，就該被這樣對待嗎？
趙蓉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來，毀掉沈知意的名聲。
最後關頭她拒絕了，覺得太惡毒，覺得這種事做了就不是人了。
但現在趙蓉不在了，沒有人替她出主意，沒有人替她分擔心裡的恨意，也沒有人再攔著她。
這句話像一顆種子，從趙蓉嘴裡掉進她的耳朵里，在撞球廳的恐懼中被澆了一桶水，又在今天滿教室的議論聲里偷偷發了芽。
她沒有打算現在就做什麼。
她不是趙蓉那種人，認識什麼社會上的表哥，也沒有那個膽量去實施什麼計劃。
但那顆種子在她心裡，沒有爛掉，也沒有被拔出來。
它只是安靜地躺在那裡，等待著某一天。
說不定沈知意自己會出什麼錯，說不定命運會替她動手，說不定只需要一個巧合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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