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後門被推開,張一凡和宗文從食堂回來了。
林婉清聽見身後的動靜,聽見宗文還在跟郭昊說著什麼,聽見有人喊張一凡的名字跟他打招呼。
她的肩膀下意識地繃緊了一瞬,然後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她翻開課本擋住臉,從餘光里,她看到張一凡從她的桌角邊掠過,沒有停留,沒有猶豫。
她低下頭,把那一頁被筆尖戳爛的紙從本子上撕下來,揉成一團塞進桌洞最深處。
然後她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繼續做題。
晚自習的時候,張一凡的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
他趁付凱轉身在黑板上寫題的間隙掏出來瞄了一眼。
沈知意:今天物理最後一道大題你做出來了嗎?
張一凡低頭打字:做出來了,第三問要點是要用動量守恆,不能直接用能量守恆。
沈知意秒回:我知道,我就是確認一下。
過了一會兒又來一條:你物理選擇題錯了幾個?
張一凡:全對。
沈知意:我也是。
張一凡看著這條簡訊,幾乎能想像出沈知意說「我也是」時的表情。
大概跟她每次在榜單上看到自己名字挨著他的時候一樣,下巴微微揚起,嘴角壓著一點不太容易察覺的笑意,但又偏要裝出一副冷淡的樣子。
他嘴角剛翹起來,還沒想好回什麼,宗文的腦袋就像雷達一樣探過來。
張一凡啪地把手機扣在桌上,動作太快,聲音太響,前排的同學都回頭看了一眼。
「又是校花?」宗文壓低聲音,眼睛亮得像兩顆探照燈,「你們倆一天能發多少條?早中晚各一條,比新聞聯播還準時。」
「討論學習。」
「討論學習你藏什麼?」
「我沒藏。」
「你沒藏你扣什麼手機?」
「做題。」
張一凡把手機調成靜音塞回褲兜,拿起筆,在宗文的眼皮子底下翻開理綜卷子。
宗文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嘆了口氣:
「一凡啊,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悶了。
人家女生主動給你發消息,你回個『我也是』就完了?
你應該說『你好厲害』或者『改天一起做題』,你得把話接下去。」
「你好厲害,改天一起做題。然後呢?」
「然後她就會回『好啊』,然後你們就約出去一起做題,然後做著做著就去喝奶茶,喝著喝著就......嘿嘿~」
「你作業寫完了嗎?」
宗文老老實實翻開練習冊,一邊找筆一邊嘀咕:「我跟你說正經的,你這叫不解風情。」
張一凡沒理他。
他把理綜卷子翻到下一頁,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褲兜的方向。
屏幕暗著,沒有新消息,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放學鈴響了。
彭凱飛收拾書包的動作比平時快很多,他幾乎是把桌上的東西一股腦塞進書包里,拉鏈都沒拉好就起身往外走。
他不想在教室里多待一分鐘,不想看到那些以前對他畢恭畢敬現在連招呼都懶得打的臉,不想聽到任何關於食堂、關於紀委、關於他爸的竊竊私語。
他低著頭穿過走廊,腳步又快又亂,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被三個男生堵住了。
領頭的是以前八班的一個體育生,比彭凱飛高半個頭,以前因為訓練場地的事被彭凱飛當眾罵過窮逼,還被他讓虎哥在校門口堵過一次。
那次沒有真的動手,但把人家堵在巷子裡搜走了身上所有的錢。
彭凱飛記得他,他的名字叫劉錚。
彭凱飛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牆上。
劉錚往前走了一步,低頭看著他,沒有動手,只是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喲,這不是彭大少爺嗎?今天怎麼走路不看路啊?」
彭凱飛貼著牆壁站直了身體,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但沒有說出話來。
他攥緊書包帶子,目光越過劉錚的肩膀,想找一條能穿過去的路。
但另外兩個男生已經一左一右把樓梯口堵死了。
張一凡從樓梯拐角走上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
彭凱飛貼在牆上,三個男生圍著他,劉錚一隻手插在兜里,另一隻手抬起來,不知道是想拍彭凱飛的臉還是想拍他的肩膀。
然後彭凱飛看到了張一凡。
兩個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樓梯間裡交匯了不到一秒。
彭凱飛的眼神里有恐懼,有屈辱,有一絲下意識想要向什麼人求救的本能,但那個人是張一凡。
是那個被他當眾羞辱過無數次、叫虎哥堵過、拿錢砸過的張一凡。
他有什麼資格向他求救?
彭凱飛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張一凡的腳步停了一瞬。
劉錚順著彭凱飛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看到是張一凡,沖他點了點頭。
張一凡沒有說什麼,也沒有上前。
他把目光從彭凱飛身上移開,然後繼續往上走,腳步聲在樓梯間裡不急不緩地迴響。
身後傳來一記悶響,不知道是拳頭砸在身上還是後背撞在牆上,然後是壓抑的悶哼聲。
然後是劉錚低低的一句「這一拳替我以前挨的打還給你」,然後是更多沉悶的聲響,像幾袋土豆被人依次踹翻在地。
張一凡沒有回頭。
他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從兜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沈知意半小時前發的最後一條消息。
他之前沒有及時看到。
「這周還有次省聯考,敢不敢再比一次?」
他低頭打字:「有什麼不敢的,賭什麼?」
這次沈知意沒有秒回。
張一凡等了幾秒,把手機揣回褲兜,繼續往樓上走。
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褲兜里震了一下。
「老規矩,輸了答應對方一個條件。」
「行,你等著。」
張一凡發完這條,把手機塞回褲兜,嘴角還掛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
宗文從後面追上來,氣喘吁吁地扒著他肩膀:「呼呼呼......你走那麼快幹嘛?你笑什麼?誰給你發消息?又是校花?」
「省聯考的事。」
「省聯考?你們倆不會拿省聯考打賭了吧?」
「嗯。」
「賭什麼?」
「輸了答應對方一個條件。」
宗文的腳步停了一瞬,然後加快頻率追上來,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已經看透一切」的篤定:
「你們倆這不就是戰書2.0嗎?上次賭條件,這次又賭條件,你們乾脆賭一輩子算了。」
張一凡沒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