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傳來鑰匙轉動鎖芯的聲音。
門推開，張榮山和劉桂蘭一前一後走進來。
兩人的臉上都帶著明顯的疲色，但兩個人的眼神都亮得很。
那種亮，是在工廠流水線上站了十幾年，被裁員之後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結果忽然又有了盼頭的亮。
「一凡？你怎麼回來了？」
劉桂蘭一抬頭看到兒子坐在沙發上，先是一愣，然後下意識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今天周六不是有晚自習嗎？你請假了？」
「嗯，跟付老師說了一聲，店裡裝修怎麼樣了？」
「別提了，今天那個貼瓷磚的師傅，手藝是不錯，就是太馬虎，我跟他說了好幾遍要對縫，他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又給貼歪了，氣得我當場讓他撬了重貼。」
劉桂蘭一說起裝修就來了精神，拖鞋都沒穿好就站在玄關開始比劃。
「你爸倒好，在旁邊就知道遞個鏟子，也不幫我說話。」
「我那是尊重人家的專業判斷。」
張榮山把工具袋往鞋柜上一擱。
「再說了，最後不是按你的要求重新貼了嗎？你媽現在可出名了，建材市場的小老闆見了她都繞著走。」
「去你的，少貧嘴。」
劉桂蘭笑著罵了一句，走到沙發旁邊坐下，用手捶了捶後腰，這才反應過來。
「你還沒說你怎麼回來了，是不是在學校出什麼事了？」
「沒事，就是覺得有些累了，想回來休息一下。」
「吃飯了沒？餓不餓？媽這就去給你做......」
劉桂蘭說著就要起身往廚房走，圍裙都從掛鉤上摘下來了。
「媽，別忙了，咱們出去吃吧，難得周末，一家人好久沒下館子了。」
劉桂蘭的動作停了一下，扭頭看了看張榮山。
要是平時就他們老倆，出去吃是絕對捨不得的。
裝修已經砸進去不少錢，每一分都要省著花。
店面的租金、瓷磚、灶台、排煙管道，哪樣不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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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兒子開了口，她只是猶豫了一秒就鬆了口。
「也行，正好今天跑了一天建材市場，回來也不想動。老張，別擺弄你那幾個角閥了，換鞋出門。」
張榮山把角閥往鞋柜上一放，難得沒有發表反對意見：「行，聽兒子的，咱們吃啥去啊？」
「川菜吧，一凡愛吃辣。」
張一凡站起來，剛要往門口走，忽然停下了腳步。
幾乎是同一時間。
咚咚咚！
敲門聲響了。
不是那種輕輕叩兩下的禮貌敲法，是攥著拳頭用指節砸的、格外熱情響亮的敲法，恨不得讓整棟樓都知道有人在門口等著。
張榮山皺了皺眉，隨口嘀咕了一句「這個點誰啊」，轉身走過去開門。
劉桂蘭也停下了整理衣服的動作，往門口看了一眼。
張一凡靠在沙發扶手上，目光越過玄關，落在門口的方向。
門開了。
外面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行政夾克，拉鏈敞開著，露出裡面的白襯衫。
不是別人，正是張一凡的表舅，方志遠。
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一種過分熱絡的笑容，但看著不太自然。
右手提著一兜香蕉，透過半透明的塑膠袋能看到最上面那根表皮已經發黑髮軟，底下幾根也或多或少帶著褐色的斑點。
左手還牽著一個三四歲的男孩。
「表姐！表姐夫！」
方志遠臉上那副笑容堆得更滿了，聲音洪亮得在樓道里嗡嗡響。
「好久不見好久不見，最近身體都好吧？
哎呀，我聽說你們最近租了個店鋪要開店了，表姐夫這手藝終於有地方發揮了，我這不特意來祝賀一下嘛！」
他說著，把手裡那兜香蕉往前遞了遞，低頭拍了兒子後腦勺一下：「快，叫表姑！表姑父！」
小孩被他拍得往前踉蹌了一步，抬起一雙茫然的眼睛看了劉桂蘭一眼，嘴裡含含糊糊喊了一聲「表姑」，然後又不吭聲了。
張榮山低頭看了一眼那兜爛香蕉，嘴角抽了抽。
他剛要開口說點什麼，劉桂蘭已經搶先一步開口了。
「喲，我尋思是誰呢，這不是住建局的大領導嗎？今天怎麼有空來看我們這些窮親戚了？」
方志遠臉上的笑容紋絲未動，剛要接話，劉桂蘭根本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快把你這一兜爛香蕉帶回去，我家可高攀不起。
去年一凡去你家送年貨，你連門都沒讓進，在門口接過去就關上了。
怎麼，今天倒是不怕我們這些窮親戚的氣味熏到你了？」
換成一般人，被這麼劈頭蓋臉地一頓陰陽怪氣，臉上早就掛不住了。
但方志遠不是一般人。
他反而笑得更深了，把手裡那兜香蕉往地上一放，騰出手來搓了搓，語氣里全是誠懇的自我檢討。
「表姐你這話說的，什麼大領導，不過就是個幹活的罷了。
以前是我狗眼看人低，我不對，我認錯。
咱畢竟是一家人，別跟弟弟一般見識。」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真誠得像是要把心掏出來給劉桂蘭看。
方志遠看了一眼劉桂蘭手裡的包和張榮山手裡的鑰匙，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一絲遺憾：「你們這是打算出門啊？那我來的不巧了，要不我先走吧，改天再來看你們。」
劉桂蘭和張榮山對視一眼，兩個人的表情都寫著「讓他趕緊走」四個大字。
劉桂蘭剛要順勢說句「不送」，一道聲音從客廳里傳了過來。
「爸，媽，既然是表舅來了，正好咱們要出去吃飯，不如一起吧。」
張一凡走到玄關，看著方志遠的眼睛，臉上帶著一種很淡的笑。
「表舅，還沒吃飯吧？帶著小表弟一起。」
方志遠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
他看了張一凡一眼，這個外甥穿著校服，站在玄關的燈光下，臉上帶著一種他看不透的平靜。
他本來只是來探探口風，先送兜爛香蕉套套近乎，改天再正式開口。
沒想到這小子直接開口請他吃飯，倒是把節奏提前了。
不過也好，省得他再找藉口上門。
「那、那多不好意思啊！」
他嘴上推辭著，腳步卻已經邁過了門檻，順手把那兜爛香蕉往地上又推了推。
「讓你家破費了，真不好意思，下次表舅請，下次一定表舅請。」
張榮山看了兒子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兒子今天怎麼忽然這麼熱情，但他知道自己兒子變了。
從那天晚上兒子把三十萬刮刮樂拍在茶几上的時候他就感覺到了。
這孩子現在做事情，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他把鑰匙揣進褲兜，沖方志遠點了點頭：「走吧，樓下川菜館。」
劉桂蘭走到最後，看了一眼鞋柜上那兜爛香蕉，又看了一眼方志遠牽著的那個一臉茫然的小孩。
嘴角動了動，到底沒再說什麼難聽話，只是拎起包，把門帶上之前嘟囔了一句：「把門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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