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遠牽著他兒子走在前面，步伐輕快，嘴上哼著一段跑了調的黃梅戲。
小孩被他拽得踉踉蹌蹌，手裡那輛缺了輪子的玩具車啪嗒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嘴裡念叨了兩句又繼續往前走。
他看了一眼方志遠的背影，壓低聲音，語氣里全是不解和埋怨：
「你小子今天怎麼回事？平時你不是最煩你這個表舅的嗎？今天怎麼反倒主動請他吃飯？」
張一凡沒法告訴他真相。
總不能說，爸，我腦子裡有個系統，它告訴我咱家這套老破小馬上就要拆遷了，我這個表舅打算用二十萬把咱家房子騙走，然後吞了咱家一百萬拆遷款和一套安置房。
別說他爸會不會信，光是把「系統」這倆字說出口，他就得被當成學習壓力太大精神出了問題。
他可不想被送去醫院做一堆檢查，更不想被什麼研究機構盯上切片研究。
但老爸既然開口問了，什麼都不說也不行。
張一凡想了想，換了個說法：「爸，你不覺得方志遠今天熱情得有點過頭了嗎？以前過年連條簡訊都懶得發的人，忽然拎著一兜爛香蕉上門，又喊表姐又喊表姐夫，換你你不覺得不對勁？」
張榮山皺了皺眉，沒接話。
「他肯定是聽說了什麼才來的，要是不趁今天這頓飯把他的底摸清楚，指不定他在背後使什麼絆子。
他要是背地裡搞什么小動作，咱家連他打什麼算盤都不知道。
與其這樣，不如當面把話說開。」
張榮山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他不得不承認兒子說得有道理，就方志遠這種平時連正眼都不瞧你一眼的親戚，忽然殷勤起來，肯定沒憋什麼好事。
不過在他心裡，方志遠能打什麼算盤？
無非就是聽說他家租了店面開了小飯館，覺得他家有錢了，想來借錢罷了。
等方志遠開了口，他直接一口回絕，這事就結了。
借錢這種事，他又不是沒經歷過。
以前在工廠上班的時候，也有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突然冒出來，好話說盡，拿了錢就消失。
他吃一塹長一智，不會再上這種當。
想到這裡，他拍了拍張一凡的肩膀，快走幾步追上了前面的方志遠。
到了川菜館，方志遠一馬當先推門進去，熟門熟路地找了個靠窗的圓桌坐下。
他把兒子抱上旁邊的椅子，拿起菜單翻了兩頁。
服務員遞上熱毛巾，他接過來擦了擦手，翻菜單的速度快得很，眼睛只往招牌菜那一頁掃，手指在菜單上點了幾下：
「水煮魚來一份，辣子雞來一份，毛血旺來一份，再來個回鍋肉......對了，給小孩來個松仁玉米，甜的，小孩愛吃。
還有飲料，你們這兒有什麼果汁？西瓜汁有嗎？來一紮。
行，先這些，上菜吧。」
說完把菜單合上往桌邊一拍，頭也沒抬地沖服務員揮了揮手，示意可以走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連問都沒問張一凡一家三口想吃什麼。
甚至連看都沒往他們那邊看一眼，仿佛桌子對面坐的不是請他吃飯的主人，而是順手捎上的陪客。
劉桂蘭的臉色當場就青了。
她一把按住桌上的筷子筒，手背上青筋跳了兩下，嘴唇動了動，眼看就要發作。
張榮山在桌子下面按住她的手，沖她微微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她忍一忍。
然後他轉過頭，剛要開口跟方志遠說點什麼。
方志遠那邊已經端起桌上的免費茶水給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終於注意到劉桂蘭青得發黑的臉色，故作驚訝地放下茶杯。
「哎呀！你看我這人，光顧著給孩子點菜，忘了讓表姐看看菜單了。
表姐想吃點什麼？來來來，隨便點，這頓我來請！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千萬別跟我客氣！」
劉桂蘭盯著他手裡那張根本沒遞過來的菜單，嘴角扯了扯，沒接話。
張榮山擺了擺手，語氣不冷不熱：「行了，菜你都點完了，還客氣什麼。
這頓說好了我家請，你就別爭了。
點都點了，就這樣吧，我今天讓你一起過來，不光為了吃飯。
說說你來的目的吧。」
方志遠正舉著茶杯往嘴邊送，聽到這句話，手腕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茶水在杯沿晃了兩晃，差點濺出來。
他臉上的笑容也一點點僵意取代了。
他放下茶杯，兩隻手互相搓了搓，語氣也跟著變得扭捏起來。
「哎呀，姐夫你看你說的，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們了嘛......不過說到這，確實有件小事想麻煩姐夫。」
「這不是嘉豪要上幼兒園了嘛，我們小區周圍那幾個幼兒園，師資不行，硬體也差。
我好歹也是個公務員，兒子總不能去那種地方將就。
而且我們家那個房子，不是學區房，以後上小學更麻煩。
所以嘛，我跟你弟妹商量了一下，打算換套學區房，一步到位。」
他說到「學區房」三個字的時候，語氣終於順了回來，像是這個藉口已經在心裡排練過很多遍。
「聽說表姐和表姐夫最近開店了，我這不替你們高興嘛，就想著......要是手頭寬裕的話，能不能先借我們周轉一下？」
他說完這句話，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誠懇的笑容。
張一凡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看著這個表舅。
借學區房？編得倒是挺像那麼回事。
但他一個字都不信。
系統明明白白說了，方志遠是衝著他們家這套即將拆遷的房子來的，借錢只不過是個幌子。
要麼是試探他家手頭緊不緊，要麼是先把借錢的事提出來，等被拒絕了之後再順理成章地提出買房。
看吧，我本來想借錢自己解決的，是你們不借，那我只能買你們的房子了，這也是你們逼的。
張榮山聽完這番話，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是暗道一聲果然。
果然是來借錢的。跟他之前猜的一模一樣。
方志遠這個人，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他家門口，能讓他主動登門的只有一件事——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