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菜館門外，張榮山跟著劉桂蘭走到街邊一棵行道樹底下。
「你拉我出來幹啥？」
張榮山壓低聲音，
「屋裡還坐著人呢，飯還沒上齊就跑出來，像什麼話。」
「坐著人？就他方志遠也配叫個人？」
劉桂蘭雙手抱胸，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我問你，你是不是真打算替他打聽誰家賣房子？」
張榮山皺了皺眉：「只要不借錢，打聽個房子的事，一個小忙而已，幫就幫了唄。
畢竟是你表弟，要是因為咱沒幫忙，他到處去親戚圈裡編排咱，你受得了？
咱倆是無所謂，小凡以後可是要考名校的，這種事傳出去好說不好聽。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給他打聽了，買不買得成是他的事。」
「我不是不讓你幫他。」
劉桂蘭往川菜館的方向瞟了一眼，確認方志遠沒有跟出來，才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
「我是覺得，你說咱小區房子，賣家少，就算有，掛的也就二十來萬。
既然他方志遠橫豎都要在這個小區買房，為什麼不把咱們的賣給他？」
張榮山愣了一下，下意識搖了搖頭：「你開什麼玩笑，賣了咱住哪兒？」
「你聽我說完！」
劉桂蘭打斷他，語速快了起來，
「咱現在店租了，裝修也快完了，眼看就要開業。
兒子給的那三十萬，租店面、買設備、裝修，哪樣不要錢？
雖然還沒花完，但也剩不下多少了。
兒子馬上高考，大學學費、生活費，哪樣不是錢？
你總不能讓孩子考上了好大學，結果連個像樣的生活費都給不起吧？
跟著咱吃了這麼多年苦，上大學還得緊巴巴的，你這個當爹的心裡過得去？」
張榮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低下頭，用鞋尖碾著地上的一顆小石子，碾過來碾過去，石子在人行道上蹭出細微的沙沙聲。
「咱這房子是破，是舊，但你去年不是聽說有人賣了二十來萬嗎？二十來萬到手，開店有周轉，兒子上大學有保障。
房子沒了咱可以先租，等店開起來，有你手藝在，錢還怕掙不回來？
你自己說說，你那手藝，誰吃過不豎大拇指？」
張榮山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兒子把刮刮樂拍在茶几上那天晚上的表情，想起妻子在菜市場分揀蔬菜時凍得通紅的手，想起這些年掉了漆的鞋櫃和永遠修不好的水管。
賣了就賣了吧。
只要店開起來，他張榮山這輩子還能讓老婆孩子再跟著他吃苦？
「行。」
他抬起頭，語氣比剛才堅定了許多，
「賣給誰不是賣，反正這破房子也住夠了，賣了咱租個離店近的，以後開店也方便。
回去問問方志遠能出多少，只要價格合適，就賣！」
劉桂蘭鬆了口氣，拍了拍他胳膊上的灰：「那走，進去跟他談，記住，二十三萬，少一分都不行。」
張榮山點點頭，拉開玻璃門，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回了川菜館。
兩人回到桌前，菜已經上齊了。
松仁玉米被挖了個大坑，方嘉豪正跪在椅子上，小胖手攥著筷子在盤子裡挑玉米粒，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吃得滿嘴滿手都是油。
方志遠看到兩人回來，立刻站起來，臉上重新堆滿了熱絡的笑容：
「表姐表姐夫，你們出去這趟可真夠久的，菜都上齊了，孩子餓了我就讓他先吃了，你們別介意啊。
快坐快坐，菜還熱著呢，這水煮魚趁熱吃，涼了就腥了。」
張榮山沒看那盆水煮魚。
他坐下來，不動聲色地開口：「志遠啊，你剛才說想在咱們小區買房。你要是買的話，打算出多少錢？」
方志遠正在給兒子夾菜，聽到這話筷子頓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不瞞姐夫說，我手頭確實不寬裕。
這幾年攢了點，加上公積金，滿打滿算也就二十來萬。
再湊湊的話，興許還能擠出一點，但也不多，你知道我在住建局就是個普通科員，死工資，不比開店做生意的。
你們小區房子雖然老，但學區在那兒擺著，二十來萬也差不多是這個價了。」
他說完，話鋒一轉，眼睛眨了眨，用一種「我只是隨口問問」的語氣反問道：
「姐夫你怎麼忽然問這個？是不是剛才出去那會兒聯繫上合適的賣家了？要有的話你幫我牽個線，事成了我請你喝酒！」
張榮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涼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抬眼看向方志遠。
「不用找別人了，你買誰的不是買，不如買我家的。」
方志遠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跟你表姐剛才在外面商量了一下，你要是能出到二十三萬，我家這套房子就賣給你了，你要是嫌貴，那就當我沒說。」
方志遠愣了一秒。
然後他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綻開，從嘴角一直咧到耳根，眼角的褶子都擠出來了。
他趕緊低下頭，拿起桌上的紙巾給兒子擦嘴，用紙巾擋住自己壓不下去的嘴角。
這倆傻子。
自己還沒開口呢，他們倒先送上門來了。
他繞了一晚上的圈子，借錢被懟回來，還以為今晚要白跑一趟，沒想到臨走之前這夫妻倆自己把房子端上桌了。
二十三萬，這跟白撿有什麼區別？
等拆遷公告貼出來，這房子至少值一百萬，還有安置房。
他方志遠在住建局幹了這麼多年，什麼內部消息沒看過，這次可算讓自己趕上了。
省得他再繞圈子。
他壓下眼底的狂喜，把紙巾往桌上一扔。
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感動中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表情，語氣真誠得像是要掏心窩子：
「姐夫，表姐，這、這怎麼好意思，把房子賣給我，你們住哪兒去？」
「我們租房子住，離店近，也方便。」
劉桂蘭接過話頭，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不少，但眼角的餘光始終沒有從方志遠臉上移開，
「你要是真想要，這兩天就去看房，看好了咱們再談具體的。」
「行行行，沒問題！表姐說了算！」
方志遠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張榮山一杯，
「姐夫，你放心，這房子是咱親戚之間的買賣，我絕對不會虧待你們。來，嘉豪，敬你表姑一杯！」
方嘉豪正埋頭吃松仁玉米，被他爸拽了一把，茫然地抬起頭，嘴裡還塞著玉米粒，含含糊糊地喊了聲「表姑」。
劉桂蘭看孩子腮幫子鼓鼓的模樣，到底沒繃住，嘴角彎了一下，端起杯子意思了一口。
就在張榮山舉起茶杯來要敲定賣房之事時，張一凡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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